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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一 大约中秋的 ...

  •   征和十六年的夏,比往年燥热许多。
      婉儿望向高墙上方湛蓝的天,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她是信了,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只能像前头的浣纱和冰儿那样,熬到二十五岁主子开恩,替她寻个入眼的郎君,就那般嫁了。
      婉儿摸着那一尺见方的青砖,每一块都是寂寞,她才刚满十七,还需整整八年,八年啊,一个女人一生能有多少个八年,要将最美好的八年蹉跎在这深宫,婉儿当真觉得不甘心。
      “婉儿姐姐,你这般好看,若非皇后娘娘看得紧,天子若是见着你,定然把持不住...”
      听着新入宫的宫女半真半假的奉承,婉儿心中的那份怅然久久挥之不去,可婉儿心如明镜,皇后并不忌讳底下的宫女在天子跟前露面,是天子眼里只看得见皇后,从不曾将她们放在眼里。
      婉儿晓得自己生得貌美,搁在大夏指不定能被天子看中了,有个好前途。可她生错了地儿,偏偏生在大魏,如今御座上的那位并不重色,自征和元年冬立了后,十几年了,后宫始终只有皇后一人。
      婉儿一度诧异,她不知这位来自民间的赵氏皇后,究竟给皇帝灌了怎样的迷魂汤,帝王恩宠得以十几年不衰。直到那夜婉儿当值,寝殿传来那样的声音,婉儿面红耳赤地垂着头,又不由好奇,盯着脚尖屏息凝神,竟隐约听见天子一声声唤皇后“阿姐”。
      打那以后婉儿留了个心眼,她多方打点探听,渐渐自蛛丝马迹中觉察出什么。
      原来皇后那样风光,也不过是做了旁人的替身,原来天子一腔痴情,竟然是对血亲的长姐。
      婉儿读过些书,知道历史上那些皇帝荒唐到什么地步,同他们相比,今上实属圣明,婉儿觉得在这深宫中,人伦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有权力来得踏实。
      婉儿也想要那样的权力,赵氏因有七分像已故的长公主,便十几年如一日地坐稳皇后之位,那她只需三分肖似,便可分上一杯羹。婉儿不贪心,不敢奢求妃位,哪怕是个昭仪,或者美人,也好过做宫女日复一日地侍奉旁人。
      皇后宽和大度,待婉儿也从来温声细语,婉儿洞察到她的秘密,起了那样的心思,心中难免有些愧疚,可转念一想,皇后如今已三十好几,便是个天仙,也总有年老色衰的一日,不是她也会是旁人,大不了日后皇后失宠,她善待这个旧主便是。
      这般想着,婉儿便安心了。
      婉儿东拼西凑,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完整的长公主,她喜素雅,常着绛衣,虽生在皇家,却不若旁的女子那般娇弱,读的大多是史书,就连字也习的是欧阳永叔的行楷。她心怀天下,甘愿远赴大夏和亲,为保陛下远征无虞,不惜以性命做赌注,谋得先帝信任。她洒脱大度,就连婚后驸马移情,她也不曾怨怼,而是斩断情丝,求陛下允她与驸马和离。
      慧极必伤,这样一个妙人,注定短寿。婉儿叹息一声,无怪乎天子宠幸皇后,她与那长公主,实在太过相像。
      婉儿终归有慧根,钻读史书,苦练书法,蛰伏了数年,就连从前长公主府的老人见着她,都要叹息一声“神似”,婉儿笑得腼腆,心中更多出几分胜算。
      四时流转,一转眼又是盛夏,皇后更添一岁,鬓角生出几丝白发,叫婉儿替她掀开青丝,一根根挑出来拔了。
      婉儿存了心眼,边挑边笑道:“奴婢从前听祖母说过,白头发是不能拔的,若是拔了,一根便会生出两根,越长越多呢!”
      皇后想了想,笑道:“陛下也这般同本宫讲,本宫原不信,看来倒是真的,那便不拔了。”
      婉儿早把自己看作是天子的枕边人,心中很有些吃味,忍不住道:“娘娘真是好福气,陛下待娘娘这样好。”
      皇后只当她羡慕,眉眼温和地看向她,“日后你也会寻到相知之人,到时候莫要瞒着本宫,本宫会向陛下讨个恩典,将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婉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心想天子只有一个,被皇后独占了,这宫里能见着的男子便只有侍卫,都是群武夫,半点情调也没有,哪里像天子,那样的温存,好几次婉儿都撞见天子将皇后搂在怀里耳鬓厮磨,那份痴缠早已令她眼红心热。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婉儿等到了时机。
      起因是安平公主的婚事,皇后育有两个公主两个皇子,安平公主是长女,今年已及笄,前几日出了趟宫,便闹着要选驸马,天子本来是同意的,一听安平公主瞧上了沈大人家的长子,不知怎的震怒,以沈大人教子无方为由罚他回府面壁,且直言谁都可以,就是沈家不允。
      婉儿知道其中苗头,沈大人曾是长公主的驸马,却因如今的沈夫人与长公主和离,伤了皇家的颜面,也寒了长公主的心。天子那样珍爱长公主,自然视沈大人为眼中钉,又怎会同意这桩婚事?
      皇后通透,却偏偏在这事上犯了糊涂,婉儿叹息,女人啊,一旦做了母亲,免不了全身心扑在儿女身上。婉儿看得透透的,却并未出言劝谏皇后,她冷眼旁观,皇后待天子向来体贴入微,这一次不仅直言冲撞,被天子训斥了几句,还怒冲冲将天子拒之门外。
      天子吃了两回闭门羹,便拂袖离去,也不肯踏足长春宫了。
      这日安平公主过来哭诉,皇后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道:“我瞧着沈若那孩子知分寸,是个靠得住的人,你且放心,母后定会叫你父皇松口赐婚。”
      安平揉揉眼睛,咬着唇看向皇后:“可是父皇都不来长春宫了,母后要如何劝父皇?父皇会不会因为生儿臣的气,往后就不理母后了?”
      皇后拍拍安平的手:“傻孩子,父皇不会不理母后的,只是父皇还在气头上,过几日等他想明白了,母后自会去上清殿寻他。”
      婉儿送安平离开,见四下无人,安平悄声问婉儿:“父皇多久没来长春宫了?”
      婉儿看看西斜的落日,如实道:“有六七日了。”
      安平眉头蹙成小山,掏出个香囊,“这是我绣的,仿的是母后的针法,父皇应当瞧不出来。劳你亲自送到上清殿,就说是母后熬夜为父皇绣的,父皇看了定会念母后的好。”
      婉儿接过香囊,摸着上头鸳鸯戏水的图案,又看看自己一身的绛色衣裙,淡笑着点了头。
      待暮色四合,婉儿才缓缓往上清殿走去,这个点天子通常在书房批阅奏章,当值的是李斯,因天子不喜人从旁侍奉,李斯便守在殿门口。
      婉儿说明来意,一听是皇后差她过来传话,李斯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进去通传,不出片刻便走了出来,示意婉儿进去。
      “有劳掌印了。”婉儿道过谢,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轻摆柳腰走了进去。
      天子却不曾抬头,只淡淡道:“皇后差你过来传话,传的是什么话?”
      婉儿道:“回陛下,娘娘要奴婢将此物交给陛下,说陛下看了便知。”
      天子这才抬头,“呈上来。”
      婉儿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心突突跳着,似要从胸口蹦出来,她将那香囊递到天子面前,刻意在天子抽走香囊时哆嗦了下,葱白的指尖得以擦过天子温热的掌心。
      天子有所觉察,却并未表态,只接过香囊来回摩挲着,薄唇抿成一条弧线,眼底渐渐起了寒意。
      婉儿立在一旁,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片刻后天子将香囊丢在案上,拿起一本奏章,旁若无人地批阅着。
      天子没叫婉儿退下,婉儿心中腾起希望,看了看一旁的砚台,道:“奴婢跟着娘娘,也学了不少研墨的法子,若是陛下不嫌弃,奴婢愿为陛下侍奉笔墨。”
      天子抬眸,饶有兴致地瞧了婉儿一眼,“研得好,朕有赏。”
      “诺。”婉儿心中欢喜,小心翼翼往砚台加水,边推墨锭边留心天子神色。
      天子合上奏章,重拿了本翻开,淡淡道:“你会研墨,可读过些书?”
      婉儿抿唇道:“回陛下,奴婢读过司马子长的《史记》和《资治通鉴》。”
      天子顿了顿,“你倒是有心。”
      又问婉儿:“皇后平素待你如何?”
      婉儿不知天子是何心思,掂量着道:“娘娘待奴婢很好,只是...”
      天子将她的话截断:“既然待你很好,你便该知足。”
      婉儿不愿错过良机,咬了咬牙:“娘娘是待奴婢好,可奴婢觉得娘娘平日又要管后宫之事,又要侍奉陛下,难免分不开身,奴婢瞧着娘娘都生了白发,实在是心疼...”
      天子眯了眯眸:“所以你为主尽忠,想着侍奉朕?”
      婉儿脸烧得滚烫,含羞带怯道:“若是陛下不嫌奴婢粗鄙,奴婢愿...”
      尚未说完,便被天子的一声冷哼镇住。
      “朕平素最恨不忠之人,此事也无须惊动皇后,你今夜自行寻个法子,坠楼或是落水,全凭你心意,朕看在皇后的面上,也便饶了你的家人。”
      犹如一道惊雷劈来,婉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陛下...陛下要奴婢自戕?”
      天子埋头奏章:“朕不想脏了自个儿的手,你若不愿意,朕也可以下旨,不过你的家人可就不那般走运了。”
      天子说得轻描淡写,婉儿却已冷汗淋漓,瘫软了身子伏在地上:“奴婢...奴婢知错...求陛下饶了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朕最厌恶哭哭啼啼,你是要逼着朕当下处决...”天子正说着,听到外头传来一声通传,立即看向殿门口,眼底的寒意化作柔情,本已起身欲迎接,却又坐了下来,极力冷着脸,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婉儿瞧在眼里,更是一阵心凉,若不是放在心尖上,哪里会像个不经事的少年,这般故作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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