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卿一苇

27、应恪守 临近晌午，

　　禁军押送萧观与清歌回王府的那日，想着萧衍说我可以随意出入，我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上影煞一同前去王府。
　　下了马车我四下环顾，王府守卫极其森严，五步一岗，可谓是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我心中颇有些惶惶，盘算着若是禁军不许我进入，我该如何与萧衍开口，那日他拂袖离去，应当还在气头上。
　　刚靠近正门，禁军便朝我双手抱拳，恭敬道：“殿下，影首领。”
　　我点点头，迟疑道：“本宫可以进去吗？”
　　想是萧衍吩咐过，禁军立即打开门：“殿下请！”
　　我松了口气，道：“马车上有两箱衣物，是本宫为清歌姑娘所置，可否一并送进去？”
　　禁军看一眼马车，道：“无妨，臣叫人送去清歌姑娘房中。”
　　“有劳大人了。”我点点头。
　　大约是因影煞跟着，禁军只将我领到清歌房中，便退至殿外。
　　清歌正缝制婴儿衣物，见着我欣喜地丢下针线：“殿下！”
　　我仔细打量她，虽有些消瘦，但精神倒还好，这才放心地拍拍她的手，又含笑看一眼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叮嘱她：“你如今有孕，要多注意身子，对着本宫不需多礼。这些也不必劳心去做，本宫都叫浣纱备好了，若还有短缺，你只管跟本宫讲，本宫会时常过来探望。”
　　清歌眼泪汪汪，好一会儿才道：“殿下近来...可还好？”
　　她大约是知道我与沈怀安之事，所以为我忧心，我微微一笑：“本宫很好，你勿要忧思这些，平日心态平和些，好生养着身子。”
　　我正欲问浣纱在冷宫的境况，殿外忽然传来萧观的声音：“狗奴才！阿姐来看本王，你也敢阻拦！”
　　我大步走到殿门口，见萧观正往里冲，被禁军拦在一侧起了冲突，萧观便不管不顾地辱骂禁军。
　　我慌忙朝禁军道：“劳烦大人通融下，本宫想与信王说几句话，若是大人不放心，可在一旁守着。”
　　禁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同意萧观进来，且并未跟来。
　　“阿姐！”萧观朝我扑过来，想说什么，看一眼影煞，目光带着明显的敌意。
　　自那次冷宫相见，已有小半年，萧观憔悴了许多，眼眶深陷，唇畔更是泛起青色的胡茬。
　　我从上清殿搬回长公主府时，曾暗地里询问过沈怀安，确认了萧观谋反之事，心中一度对他有怨气，便也未曾去探望他。此刻见他这般模样，听他一声声唤我阿姐，终归是血浓于水，往日种种浮上心头，我不由起了恻隐之心。
　　又想到他方才连禁军都敢骂，想来待清歌也不甚体贴，我又有些生气，板着脸训斥他：“人在屋檐下，岂有不低头的道理？阿弟这脾气，还需收敛些。”
　　萧观闻言，颇有些不满，道：“这些狗奴才，还不是仗着....”
　　他这般不知忌讳，我冷声打断他：“够了！陛下仁厚，念及清歌有孕，将你二人一同放出冷宫，你当心存感激！”
　　萧观冷笑道：“仁厚？不过是换个地方拘着我罢了！”
　　我不再理他，转而问起清歌在冷宫的近况，得知并未受苛待，我脸色好转了些，当着萧观，我叮嘱清歌，若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忍着，只管告诉我，我会为她做主。
　　不知不觉便日渐西斜，我朝外头看了看，还是忍着酸楚，起身与清歌和萧观话别。
　　萧观似有些不舍，拉了拉我的手，道：“阿姐可还会再来？”
　　火光电石间，我手中多了张纸条。
　　我愣了愣，攥紧了拳头，极力平静道：“过几日且看吧。”
　　自王府出来，一眼便见马车旁多了辆御车，李斯立在一旁，森白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是个能耐人，近来颇得萧衍看重。
　　待我走近，李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半分，“听守卫说殿下进去好一会儿了。奴才可把殿下盼来了。”
　　明知是萧衍宣我入宫，我仍装作不知地问：“公公找本宫，可是陛下有吩咐？”
　　李斯笑道：“陛下要奴才给殿下带句话，都是姐弟，殿下不可厚此薄彼。”
　　我看看天，踟蹰道：“今日不早了，明儿本宫再进宫探望陛下，可否？”
　　李斯颇有些为难，赔笑道：“按说奴才合该体谅殿下，只是奴才做不了陛下的主，陛下已命御膳房备好晚宴，烦请殿下移步上清殿。”
　　我心中郁郁，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躲不过，只好随他上了马车。
　　进了上清殿，莲香道了句“殿下来了”，便转头叮嘱宫人布膳。
　　我打量萧衍神色，见他并未不悦，心中才微微放心。
　　萧衍并不铺张，因只有我与他，算作家宴，便只四个菜色，待菜上齐，我愣了愣，竟都是依着我的喜好，尤其那梅花鹿筋，萧衍素来不喜，竟也入了宴。
　　萧衍叫莲香守在外头，端起我面前的青瓷碗，盛了半碗莲子羹递过来，道：“这莲子是前几日江南新入贡的，阿姐尝尝，若是喜欢，朕叫尚食局给阿姐送些。”
　　我不便拂他的意，依言尝了尝，因惦记着方才萧观塞给我的纸条，便有些食不知味，见萧衍询问地看着我，我只得笑着敷衍说“很是清甜。”
　　萧衍微微一笑：“喜欢便多用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他有些不大对劲，好像一夕间，眉眼间的戾气都消散了似的。
　　用过膳，萧衍并未许我离去，而是要我随他一同去后殿书房。
　　案上堆着高高的一摞奏章，萧衍一一批阅，他很是认真，轻蹙着眉头，时不时用朱砂勾勒。
　　殿中安静，只偶有几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音，我在一旁无事，便执起墨锭为萧衍磨墨。
　　萧衍合上奏章，放置一旁，又新拿了一本，淡淡问道：“今日见着萧观了？”
　　我心中顿时警觉，想到那张未来得及看的纸条，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萧衍瞥我一眼：“阿姐在紧张？”
　　我摇摇头，自觉瞒不过他，便又点点头。
　　萧衍却是弯了弯唇：“阿姐无需紧张，只要阿姐待朕亲厚，朕自然不与萧观计较。”
　　他今日脾气似乎出奇的好，不知怎的，反倒叫我愈发不安了。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只惴惴不安地磨着墨，好一会儿才发现太浓了，便加了些水，一不留神倒多了，又太淡了些。
　　我不由懊恼，这般失神，若叫萧衍看出，只怕他又要起疑心，正想着，萧衍已批阅完奏章，含着笑意盯着我。
　　我讪讪道：“臣不大会研墨，叫陛下见笑了。”
　　萧衍看一眼砚堂，“研墨并非难事，阿姐聪慧，一学便知。朕近来用的都是新墨，新墨需这般前后推拉，磨去尖角，嗯，加水也需留心...”
　　说着起身，竟自身后执起我的手，认认真真教我推墨。
　　他靠我太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呼出的气息打在我颈上，让我很有些不自在，我轻轻挣脱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臣...臣会了。”
　　萧衍“嗯”了一声，不再上前，温和地看了我一会儿，不知打哪儿拿出一支白玉簪子，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只是倾身将簪子斜斜插在我发间。
　　我愣了愣，脑中一片凌乱，许久才迟疑着看向萧衍，心中默念着，但愿不是我想的那般，但愿他只是一时兴起…可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我已然明了。
　　萧衍亦看出我的心思，竟难得的腼腆一笑，解释道：“不是那支，是朕重画了图，昨儿叫人连夜重打的。样子与那支差不多，不过玉质要好上许多。”
　　我正不知所措，萧衍试探着握住我的手，问道：“阿姐想起多少？”
　　我早该想到，萧衍心细，府上又都是他的亲信，我一言一行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日朝浣纱问起那簪子，定是叫桑依听了去。
　　我慌忙抽出手，局促道：“就...几个画面。”
　　萧衍反倒是松了口气，眸中含着浅笑：“医女说阿姐不可受刺激，朕本以为阿姐永远不会想起，想着来日方长，只要朕待阿姐好，阿姐总会明白朕的心意。如今阿姐想起来了，朕实在是高兴，奈何这两日政事太忙，若不是阿姐今日去看萧观，朕恨不得一早便宣阿姐入宫。”
　　我后退了半步，小声道：“从前之事是臣之过，臣不该对陛下有妄念，如今陛下是天子，臣自当恪守本分....”
　　“恪守本分？这么说阿姐是后悔了？”萧衍打断我，唇角的笑容冷却。
　　我慌忙摇头：“不是的…臣…臣只是…”
　　萧衍脸色好转了这，目光更坚定了几分：“阿姐不后悔便好！朕答应过阿姐，与你许了余生，便不会再招惹旁人，不管阿姐记不记得，朕一直守信！阿姐也不准辜负朕！”
　　我怔了怔，不知萧衍几时这般许诺过，心口针扎般的泛起疼意，咬了咬唇道，“可如今臣是陛下皇姐，也只能是陛下皇姐。”
　　萧衍缓和了语气：“朕知阿姐会顾忌这些，朕自有主意，名分上不会亏待阿姐，阿姐迟早是朕的皇后，只是需等上两年，待朕扳倒楚相，到时朝臣奈何不了朕，百姓更容易，只要衣食无忧，谁做皇帝都一样。等时机成熟，朕便将身世...”
　　“不可！”我慌忙摇头，语无伦次道：“万万不可！此非儿戏，陛下...陛下千万要三思！”
　　“朕已经想得够清楚了！”萧衍逼近两步，一把将我扯进怀中，“朕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憋屈，成日便是被那些个朝臣算计来算计去，若连阿姐也要与朕这般疏远，朕保不准会做出些什么！”
　　萧衍的怀抱灼热，我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地拥住他，挣扎着推搡他：“陛下先冷静些...”
　　“朕还不够冷静么？”萧衍任由我捶打，只紧紧拥着我，“还要朕等到什么时候？”
　　我僵了僵，意图扯开他禁锢在我腰间的手，却如何也扯不开，不由气恼道：“松手！叫人见了成何体统！”
　　“不松！”萧衍收紧手臂，下巴抵在我肩头，磨蹭了几下，闷声道：“朕今日见宫人给莲子去芯，想起阿姐曾饮过莲子芯茶，朕便尝了下，那芯极苦。自登基以来，朕心中亦是苦的很。阿姐说心仪心怀天下之人，朕做了天子，试问大魏还有谁比朕更心怀天下？朕满心欢喜地等着阿姐醒来，可阿姐转头便忘了朕。阿姐与沈怀安成婚那日，朕彻夜未眠，朕以为这辈子就这般了，只要沈怀安待阿姐好，朕便是行尸走肉又如何。”
　　说着在我肩头轻咬一口：“这两日朕才活过来，阿姐忍心要朕再死一回？”
　　他口无遮拦，我亦是听得心惊肉跳，慌忙道：“臣...臣当然盼着陛下好，陛下勿要将死不死的挂在嘴上，不吉利。臣只是…只是…”
　　“没有只是！朕如今是大魏的皇帝，朕说过，朕会比前头几个萧氏做得更好，只一点，朕要阿姐。”萧衍说着，呼吸变得沉重，强势地俯身，便欲朝我吻来。
　　“别...”我慌忙避开他的唇，论力道我不是他的对手，他若执意用强，我半点法子也没有，若是跨出那一步，只怕我与他皆万劫不复，我只能小声哀求道：“陛下容臣想一想...臣才刚想起...心中还很乱，待臣回府静上几日...好不好？”
　　从前只要我稍稍示弱，萧衍便束手无策，如今他是帝王而非当初的偏执少年，我并无太多把握，却也只能故技重施。
　　萧衍犹豫了会儿，深吸了口气，终是妥协道：“两日，至多两日。朕的耐心有限，等不了太久。”
　　我用力点点头：“两日便两日，陛下…先放开臣。”
　　“阿姐不许再骗朕，否则...”萧衍警示地哼了一声，总算依言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