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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1 你怀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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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迈出一步。
地铁车门在她身后合拢,一并隔绝了挥之不去的烟味与腥臭味。地下通道里有人弹着吉他,放声高歌。
正是繁忙的时候,女孩被裹挟在人群里,在车轨的轰隆作响中,迎着穿堂而过的大风疾步而行。不过几个呼吸,就走过了唱歌的人身前。
海蒂的眼珠转动,视线穿过旁人手中紧握的咖啡、摇晃的皮包,落在地上摊开的琴盒上。里面零散躺着几枚硬币与揉皱的英镑。
歌声越来越响亮。
在刺耳的拨弦声中,路人们仍是行色匆匆:仿佛有一层奇异的屏障将他们相互隔绝。
他们全都面色寡淡,眼神没有焦点,凝视着远方,以此形成最铜墙铁壁的防御。
海蒂从缝隙中看到了那把被弹奏的旧吉他。它的琴弦生锈,孔洞深邃,演奏得愈发大声,并不动听,只是震耳欲聋。
让人心惊胆颤。
海蒂于是转回了头,攥紧了行李箱的把手。她忽地回想起来在霍格沃茨的最后一天,那顿错过的晚宴。
她与伙伴们围成一堆,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打扫着散落的宝石。当礼堂里飘出食物的香气时,他们在讨论如果这些宝石变成软糖会是什么口味。当所有师生开始隆隆地合唱起校歌时,他们也坐在地上,摇晃着魔杖打着拍子,各自唱各自的旋律。
五个截然不同的曲调合在一起,和悦耳一点也不搭边。只是全情投入了,唱到最后,胸口塞满了羽毛般轻盈的鼓动。
吉他声好像远去了,那天的合唱隐约萦绕在耳边。
海蒂在脑海中轻哼起当时的曲子,她选的旋律是《乡村路带我回家》。
多奇妙啊,宝石璀璨的光芒、城堡宽广而明亮的灯火似乎又出现在她面前。
于是她轻轻阂上眼睛,侧耳倾听起来。直到下一刻,地铁到站时刺耳尖酸的刹车声凿穿耳朵,轧碎了那些幻想。
海蒂猝然回神,只看到地下出口昏暗的照明灯一段一段、朝着前方永无止境地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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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电门铃喑哑的响声穿透大门,紧接着传来咚咚咚快速的脚步声,一个女孩大喊:
“来了!”
当那扇大门被打开时,里面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海蒂愣了一下,很快认出她来,问:“佛伦斯?”
“哎呀!海蒂,你回来啦?我们还在想呢——整个街区的孩子早就放假了,你是最晚的了!”
佛伦斯轻快地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友好:“但你来的正是时候,厨房里小甜饼就快烤好啦。”
怀抱着一点不知所措和疑惑,海蒂拉着行李跟在她背后。
不过一年而已,佛伦斯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那个被山茶花吓得抱头鼠窜的小孩似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剪了短发,一直到露出脖颈,穿着牛仔背带裤,看起来几乎像个男生。那满脸的雀斑也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而是被用粉遮住了。这么仔细看来,她和海蒂仿佛是相似的。她们同样生着黑色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同样消瘦,只不过佛伦斯还要更高、更细瘦一些。
“你……”
海蒂刚想说话,佛伦斯马上打断了她,问道:“你想要来点小甜饼吗?虽然是我做的,但味道还是不错的——索菲妈妈这几个月都让我负责厨房。”
“这之后我还有好多杂七杂八的工作呢!等结束以后我就给你送过去。”
她转过身面向海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等待着一个多么至关重要的回复。
海蒂张了张嘴,却只觉得无话可说,犹豫地回答:“呃……谢谢?”
佛伦斯还是盯着她看。
过了几秒,她终于露出一个笑来。那双眼闪烁一下,里面一些尖锐的亮光隐没了。
“别客气,”她说,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甜蜜的意味,“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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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沉,深浅交错的云层重叠在一起,只从缝隙中泄露出几许白光。
放置好行李,海蒂来到庭院里的旧秋千上。它看上去没那么旧了,栏杆被打磨干净,坐上去也不会再吱呀吱呀地响,但仍然是那么小。海蒂坐上去,感受到一种无言抗拒的不匹配。
不知不觉她开始想到佛伦斯。
海蒂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也不愿意再想下去。
反正她也不在乎佛伦斯,就像佛伦斯不在乎她一样。
她双脚踢着地面,身体摆荡起来。在空中她看到院子的角落里摆上了花盆,那里以前是一片空地,经常有孩子们躲在那里玩闹,因为孤儿院的妈妈们不太爱检查那片地方。而如今绿意盎然的盆栽挤满了原来的空地,海蒂盯着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突然不记得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
肯定是在这一年里吧,她猜测,一年可真长啊,好像什么都改变了。
随着耳边的风声渐渐变大,那阵金属摩擦的声响又出现了,海蒂憋着气再荡了几下,慢慢停了下来。
正好一阵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海蒂转过头,看到佛伦斯端着一碟点心,正走到她背后。
对上她的视线,佛伦斯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来。但很快女孩又重整旗鼓,说:“我就猜到你在这儿。”
她好似很熟稔地坐在海蒂旁边,将那个装着饼干的小盘子递给她,以一种强作精神的欢快语气道:“小甜饼烤好了,喏,说好的。”
海蒂看向她,佛伦斯也和她对视了,不过一秒,佛伦斯的视线又不经意般落在了草地上。
“谢谢。”海蒂还是说。
“在房间没找到你,我就想你是不是在这里,你以前就最喜欢这个秋千。”佛伦斯笑着叹了口气,“哎,以前……以前我们也能成为朋友的!”
朋友。
听到这里,海蒂愣了一下。这种说法让她有点惊奇——以前她还从未这么想过。对这座孤儿院的孩子来说,大概也鲜少有人这么想过。
他们互相敌视,互相排挤,打架斗殴、恶作剧、使绊子、颠倒黑白,无所不用其极。但同时,他们也是彼此最长久的玩伴。
他们当然不是朋友。但除了彼此以外,他们也再没有朋友。
她忽然有些高兴,就仿佛回忆突然也变得温柔了一样,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觉得我们能做朋友?”
佛伦斯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她没有看海蒂,只眺望着前方的盆栽群,从海蒂的盘子里摸过一块饼干,心神不宁地一口吃掉。
就这样一块、两块、三块。
渐渐地海蒂也从那侥幸的喜悦中挣脱出来。她意识到佛伦斯并不是来交朋友的——起码不完全是。
微风拂过,天空中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去了,鸟儿成群地飞过,阳光重新温暖起来,暖洋洋地覆盖在皮肤上。
而在这灿烂光辉中,佛伦斯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怪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对海蒂笑了:“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你看到那些花盆了吗,这是几个月之前才新买的,以前那片空地,我们还特别喜欢去那里玩呢。”
“你还记得吗?”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你不太爱和我们一起玩,但是崔弗最喜欢那儿啦——他几乎每天都去。崔弗,哎,你跟他关系不好吧?”
“崔弗他死啦!”
海蒂瞪着她。
今天发生了太多让人不明白的事情,但没什么能比得上现在、此时此刻的这件事。
“什么?”海蒂无法理解地问,“……什么?”
佛伦斯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揉搓着双手:“也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他们说他发了高烧,但是不巧在夜里……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带他去看医生的,但是崔弗没能熬过去。”
“他们把他火葬了,在教堂立了墓碑。我们知道消息也是一个月之后了……啊,你要是去教堂,还能看到他的墓碑……”
海蒂默默听着,一时间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一句话也没能听懂。一种巨大的彷徨吞噬了她。她试图去理解这一切,但又莫名恐惧起来。
佛伦斯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以一种不自知的、希冀的表情:仿佛海蒂能让她从困扰已久的问题中解脱出来。
似乎如果海蒂表现得满不在乎,她也会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如果海蒂表现出悲伤,她也会全心全意地为崔弗伤心。
但是海蒂注定没法回应。她此时只感到恍惚。应该伤心吗?她不知所措地想,可他们是值得为对方伤心的关系吗?好像并不尽然。
但又怎么能当作无事发生呢?
于是这个消息、连同它带来的庞大的莫名的情感,将海蒂牢牢地慑住了,动弹不得。她感觉到脸上蒸腾上一股热气,脊背滑下汗水。
她看向佛伦斯,只是茫然地反问:“他……是这样吗?”
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这样平淡的反应,佛伦斯露出了尴尬且抱歉的表情,她又挠挠后颈,从秋千上站了起来。“但这件事也早就过去了!”她看起来是真的为这冲动之言感到抱歉,“饼干——希望你能喜欢。”
佛伦斯接下来还有工作,很快告别离开了。
海蒂还坐在秋千上,她用脚蹬着地面,眼前的风景又摇晃起来。晃着晃着,海蒂真的想起了以前在空地的故事。
崔弗的确喜欢那里。他最喜欢的把戏是赛车——那种玩具小车,不管是索菲妈妈给的还是偷的捡的,那时候几乎已经变成一种货币,而赢的人可以把其他人的“车”一网打尽。
海蒂对这个游戏不感兴趣。
但是总有人问她:“海蒂的车呢?”“海蒂根本没有车!”“别带她玩了,拜托!”
海蒂还在心里谢谢说话的那个人呢,崔弗就一把推开了他,嚷嚷:“傻了吗,她不玩我怎么赢她?”
肥胖的男孩来到她面前,递出一只破烂的小车,小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芒:“拿着,然后我就能狠狠踢你的屁股了,海蒂。”
海蒂仰头,天上一只飞鸟悠然掠过,阳光为它镀上一层金色。回忆到这里时,她心底居然涌出了些许温柔的感觉。
音像店的老板有时候会说“怀念”老家,书店的格林奶奶会说“怀念”以前和儿女一起生活的日子。而那时候海蒂只会“怀念”每个月一次的烤饼干,她不知道那始终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不会让她露出和他们一样、怅然且柔软的表情。
真正的怀念如此痛苦。
海蒂感觉到胸口一阵窒息,好像被什么东西挤压进去,压得她不得不缩起身子。
她想起来那个时候她的回答,她对着崔弗说:“我不和白痴玩。”
想到这里她觉得实在滑稽,滑稽得不禁笑出声来。
笑出来的那一刻,海蒂的鼻尖骤然发酸,连带着上半张脸都变得疼痛。于是她捂住脸,像生锈了的机器人那样,缓慢地伏在膝盖上。
怎么会这样呢?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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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这个剧情有点难写所以卡了一段时间TvT
感谢小天使们的评论和支持!亲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