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满故城》良龄

2、侍寝 博弈

　　进宫的秀女们需在出庭宫殿中教养数日。进宫当日白云羡对外声称脸部有些起红，大夫交代三日不可见风，故每日以纱覆面。我初来那天突感风寒，在第一次众位秀女的会面中我未能跟随徐暄和。

　　如今看来到是上天给的一线生机，幸而在这宫墙之内无人知晓我与白云羡面容。

　　教养数日，我总是怕漏了马脚，行事便额外谨慎。徐暄和会常常与我在房内教我官家小姐的礼数，在姑姑的教诲中我也是听得仔细。倒也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选秀前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怕第二日出了差错。我也无意侍奉皇帝，只求自己能在第二日的选秀中落选。

　　天刚刚破晓，睡意朦胧间有一道柔柔的声音：“小姐，该起了。”

　　睁眼一看，眼前少女细长柔美的眼睛透着点点亮光，颊边两颗红痣添了三分风情。青丝盘成双丫髻，减了风情，添了稚气。藕白色的襦裙服更衬肌肤胜雪。

　　我定定的看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姑姑新派给我的贴身婢女——香絮。我直到今天也不明白，这样一番姿色的女子竟只是一个婢女。

　　我“嗯”了一声。

　　香絮便扶起我，伺候着穿衣。

　　那双葱白的手指拿起浸湿的毛巾为我净面，洗漱后，香絮为我拿来选秀应穿的衣衫。浅粉色的宫服好似春日初绽的桃花，着实为挑眼。

　　我摸了摸腕上冰凉的玉玛瑙，开口：“还是穿浅绿色的宫服吧。”秀女选秀之时只能着宫中准备的浅绿或浅粉宫服。大多数秀女都会选择出挑的粉色。

　　没人想选作为陪衬的绿叶，我抬眼望着窗外长出绿色枝丫映衬着粉嫩的娇花，团簇的桃粉却只一两只小叶，那绿看着到让人心生欢喜。花到成了叶的陪衬。

　　看着香絮新拿来的绿衫。我不禁笑了起来：“糊涂了，春日良景。粉衫映桃红，选秀当着俏粉衫。”我只求在这姹紫嫣红中作一枝凡花。不被人注意。

　　看着香絮窈窕的身段，我抬手取下戴在发丝间的一支挑眼的的碧血桃簪换上一支普通的白玉簪。

　　稍作思量，我对香絮吩咐道：“你去徐小姐那处，将这绿衫与桃枝送去。”

　　出庭宫外，姑姑在前方为我们引路。我闻到有浓烈的花香。这样强烈的气味我并不喜欢，我余光瞥到身侧人都是好奇张望的模样。我低下头想着前几日姑姑的教诲，正视前方，收敛姿态。耳边珥瑶不可大幅摇摆。

　　秀女都要去往良妃的汉卿宫接受训诫和皇帝的挑选。原因嘛，宫中没有皇后，位份最高的只一位唐贵妃，但这位唐贵妃却从不受宫中拘束，在宫中也是活得潇洒恣意，从不理这宫内琐事。故而，宫中大小事务都由汉卿宫主位良妃处理。

　　汉卿宫。

　　良妃的宫殿虽不似唐贵妃的娇央殿华贵繁盛，但却坐落于后宫中轴线处，地理位置极佳，往前是皇帝的寝殿，往后则是后妃的住所。左侧是姹紫嫣红的御花园，右侧是落叶枯槁的冷宫。妙哉妙哉。

　　在太监尖细的声音中，每五位秀女站作一排。我低着头，站在最右侧努力缩小存在感。

　　主座上的元嘉皇帝看着眼前秀女，微皱了下眉头，说道：“总督家的秀女留下。”一旁的大太监立刻会意，立即高喊：“禹州总督白昌海之女白云羡留牌子。”

　　听到这句话，我有些失落。可也无可奈何。

　　留意到皇帝皱起的眉头，侧座的良妃娘娘柔柔的开口：“陛下可是乏了？”

　　明黄色的衣袍动了动，元嘉皇帝抿了一口茶水，浅棕色的眸子微微一转，他看向良妃。

　　“近日禹州倭寇猖狂，朕颇为头痛。这禹州总督白昌海到是有几分才能，但对朕的委派总是一堆托词。爱妃说当如何呢？”

　　良妃撇我一眼，又回头看向皇帝，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森然的白齿：“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妄议朝堂政事。我看着白家女儿倒生的颇讨人欢喜，臣妾看着心生亲近之感。”言此，稍作停顿。

　　又起座，向皇帝行了一礼。

　　再道：“臣妾想求陛下允白秀女留宿汉卿宫，可臣妾怕不合规矩。再有，臣妾小妹今日也在秀女之中，皇上可否一瞧？”

　　元嘉皇帝站起身来，扶起良妃，淡淡地说道：“哪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朕允了。”皇帝又坐回主座，转动着玉扳指，开口说道：“近来政务繁忙，今日选秀到此为止吧。”

　　身侧的大太监王德全小心翼翼的开口：“皇上，这殿外还有半数的秀女。太后娘娘的侄女殷小姐也在其中。”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带了点不耐烦，随意的往外一撇。千篇一律的粉衫中有一抹浅绿显得格外清丽。

　　王德全跟着皇帝的视线往外一看，斟酌着开口：“奴才看那着绿衫的徐录事的女儿倒也不错，皇上不若将其留下。”

　　“那就都留下吧。”皇帝眯了眯眼睛。

　　王德全会意，转身高喊：“京都尚书令殷博裕之女殷宛凝、京都侍中良庚之女良怀玉、舟山省门下省录事徐邵之女徐暄和留牌子。”

　　几句话中，良妃揽下了为皇帝分忧的担子以交换自家小妹入宫，王德全揣测圣意为太后留人。原来尊贵的皇帝也不能全随己意啊。

　　一场选秀在高位者们的算计中结束。

　　午膳后。

　　按规矩第一日我应该回宿出庭宫的，侍寝后受封。但良妃娘娘将我留下，牵着我的手一副亲热模样。

　　“你自小在海边长大。本宫听陛下说你父亲也有一二十年未回京了。不知身子可否安好。”良妃艳红的唇瓣上下闭合。吐字时，贝齿若隐若现。浅笑时，白洁的贝齿隐在红唇后。

　　笑不露齿，官家女子自小的教养。

　　“回禀良妃娘娘，家父身子安好。”我回道。

　　寒暄一会，良妃进入正题。“进京这些时日可否思亲？不若予白总督一封家书，本宫差人替你送信。如何？”

　　我藏在袖口里的手一紧。流转间，浅笑着开口：“多谢娘娘美意。可沿海风俗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嫔妾只学过一些微末小字，恐难以修书一封。”

　　良妃眉目间染了些许冷意。

　　“过往家书皆为贴身婢女柔珠代笔。现如今那婢子生了异心，偷盗后逃走，如今不知所踪。”我不紧不慢的补充。

　　良妃笑了笑，又是一副亲热模样：“既如此，不若本宫为你代笔？”

　　我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向良妃行了一礼。

　　“娘娘千金之躯，嫔妾惶恐。只是家父认得柔珠笔迹。恐怕……”

　　言此，我又作出一副不舍模样。褪下腕上玉玛瑙，呈给良妃：“此玉乃家父于临行前所予，见玉如见人。娘娘可一同送往禹州，千里之外家父知娘娘此举，定感激不尽。”

　　这封信怎能写得？我一只狸猫如何冒人子女寄家书？

　　选秀之际，连皇帝都说不动白昌海，这良妃是想借白云羡这朵花来献于皇帝。

　　这信我写便写不得良妃半点，若是胡诌出个信物，那字里行间必然谈及良妃。此等棘事，我赌良妃不愿沾染一身污泥。

　　一双微凉的玉手将我扶起，继而将玉玛瑙重新戴回我的手腕。

　　我知道我赌赢了。

　　良妃面色清冷：“宫墙之内恐再难归家，自行留着当是个念想。”

　　言罢，便让丫鬟领我去了住的地方。

　　茶膳后，良妃身边的婢女传话说娘娘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让我不要出偏殿。

　　入夜，侍寝的牌子传到了我这里。

　　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香絮一向心细，为我燃了安神的香薰。递来一盏茶水：“姑娘喝茶。”

　　温热的茶水下肚，算算时间。也该有人来拜访了。

　　片刻，香絮来传话，说徐暄和来寻我。

　　此刻来我这处，心思可谓昭然若揭。门被推开，徐暄和携着贴身婢女南柳入殿。她对香絮与南柳摆摆手说道：“你等且退殿。”

　　香絮抬眸看向我，我点点头。香絮才道：“奴婢告退。”

　　朱漆色的门被关上，连带着门外微弱的月光也消失不见。徒留房内烛火摇曳。

　　“我来，你可知是何事？”徐暄和那双浅色眸子闪着光，我仿佛从中窥见一只饕餮巨兽。

　　“自是白云羡侍寝一事。”

　　眼前人薄薄的唇瓣勾起，带着点蔑视：“自然，今夜侍寝的合该是白云羡，而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怎配承皇恩？”她走到桌子一旁坐下，一勾手将桌上的白色面纱捏在指尖中把玩。

　　“今夜我将覆纱替尔承恩。可否？”徐暄和嗓音又变得尖细。

　　我看着她，平静的开口：“那您将以何名侍寝？天子怎会任由戏耍？这森严的宫规又岂是你我可随意挑衅？”

　　稍顿，我直直的看向徐暄和：“后果，又当如何承担？”

　　徐暄和面上有了焦灼，犹豫一瞬。她一咬牙：“一夜翻云覆雨，皇上总要顾及点恩爱之情。你莫要阻我恩宠之路！”

　　我了然，既如此，我也不打算阻拦徐暄和作死了。

　　微曲膝盖，双手交叠于胯骨右侧。我向徐暄和行了一礼：“那奴婢祝小姐心想事成。”徐暄和将我扶起，唇角上扬：“自然。”

　　刚入夜，一顶小轿将徐暄和抬走，我从窗口向外看，不自觉的勾起嘴角，今夜怕是个不眠夜了。

　　温度适宜的泉水，甜香的花瓣。嬷嬷在耳边低声细语，着宫服的婢女一排站立，端着的是侍寝穿的薄纱。

　　徐暄和听着嬷嬷对床笫之间的暗语，又想着选秀那日里远远见着的伟岸身影。少女悄悄红了脸，蚕丝薄被将洗净的佳人裹住，由太监抬入皇帝的住所。

　　抬走前，徐暄和央求嬷嬷允许她戴上面纱，说着男人最喜欢这样半掩着的朦胧模样。又塞了玉镯子，嬷嬷的三角眼扫过徐暄和手中的镯子，又是对此女一番打量。

　　只勾了勾下垂的嘴角：“主子宽心，侍寝的主子害羞想掩着面孔是常有的事。这赏赐还是等主子明日册封后在赏给奴才吧。”说话间，将面纱为徐暄和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