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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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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寒风吹拂过开得郁郁葱葱的满枝梨花,簌簌地落下一地雪白。
才过惊蛰,对京城来说,离入夏还早着。人们皆穿着厚衫子,风一吹,路上的行人裹紧衣衫,匆匆离去。
一辆设着闷青色车马帘子的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行。那半旧不新的帘布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一个角,露出一张美人面来。
少女透过这一个小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头的街景。
她有一张鹅蛋脸,线条流畅,肌肤是仿若许久不见日头晒过似的雪白。两弯柳叶眉,底下是一双含着潋滟水光的桃花眼眸,分外清透。小巧的鼻尖和如同沾了玫瑰胭脂似的薄唇轻抿着,仙姿姝貌。
听说京城今年的正月里下了好几场大雪,人都说“瑞雪兆丰年”。因此哪怕出了正月,天气也总是阴沉沉的。
戚香薷看了一眼街景,地面上还湿漉漉的,那是因为昨日晚上刚下过一场雨。
“姑娘……”
听到这声带了丝劝告的呼唤,她放下帘子,转过眼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和她同乘马车的银朱和商陆身上。
银朱和商陆,皆是从小伴她一同长大的丫鬟。
这回,也陪她一道进京。
银朱是个穿着葱绿色小衫的侍女,她将炭炉子的顶盖揭开,往手里一只铜制手炉里添了两块烧得正旺的炭。
随后,又将手炉子的盖合上,外头裹上丝帕,递给少女的同时,摸了一下她手腕处微凉的肌肤,微微皱眉:“姑娘的手怎么这么冷,该多穿些的。”
戚香薷今日穿了一条石榴红色绣缠枝纹的缎面裙,上身搭配一件藕荷色短薄袄子,青丝被巧手挽起,梳了一个垂云髻,髻间只斜斜地插了两支金簪子。
她并不以为然,将纤细的手指捂在手炉上,感受着暖意。
“马上就要到外祖家了,”少女温声细语地开口,“总不能灰头土脸地去。”
此话一说,银朱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了她头上那两支簪子上,心口微酸。
若是真的外祖家,哪怕是灰头土脸地去也不妨事。
偏偏却不是亲生的……姑娘这一去,便是妥妥的寄居人下。
可若是不这样,却也是无处可去了。
身份已然微不足道了,还寒酸地见亲戚,恐怕人家会越发不把你当回事儿。
这条裙子……银朱记得,还是姑娘前两年做的旧衣,没穿过几回,算是七成新。
那两支金簪子,也是拿压箱底的旧簪环重新打过的,才能像眼下这般黄灿灿。
如今,也只有拿这些撑撑场面罢了。
银朱不忍再细想,转过头去拿帕子轻拭眼角的湿意。
进了京城就快了。外祖家位于西城区,这一片皆是深宅大院,静谧安宁,只有马车轮子在地面上划过的响动。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赶车的老车夫也转向车厢,提醒道:“大姑娘,到了。”
听得这一声,银朱和商陆二人先下去,再将少女慢慢扶下来。
戚香薷撩开帘布的时候,先抬起眼眸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座宅门。
天色再是阴冷,也不曾掩盖这牌匾上用金粉刻下的四个龙飞舞凤的大字一分一毫,上书:靖国公府。
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子,梁上雕刻着祈福的神兽,大门和门柱皆用红漆粉饰,贵不可言。
饶是戚香薷再做好了外祖家富贵滔天的心理准备,一时间也被这华美的大门惊住,心底微微提起了一口气。
这时,却看见一行人快步从门内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位穿着浅紫色缎面外衫的中年妇人,脸上带着焦急之色。
乍一眼见着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妇人瞬间滚下泪来,拿帕子擦去,难掩激动道:“你便是香薷吧?姐儿,我是你舅母。”
这句没有排行的“舅母”,便表露了她亲近的态度。因为按照靖国公府的排序,戚香薷的亲舅舅是三房,娶得是世家女温氏。
少女被她眼巴巴地望着,虽已多年未见,内心却涌起一股暖意,也不由得泪眼婆娑地唤了声:“舅母。”
这一声唤,又叫那温氏不由得热泪盈眶,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前,她那大姑子出阁的婚事,还是她亲自操办的。她夫君唯有这么一位亲姐姐,当年婆母和夫君皆是娇宠着的。
谁知道世事难料,出嫁后也是和出身贫寒的丈夫度过了一段幸福时光的,自从生女儿的时候大出血,好容易才从阴司捡回一条命来,到底是大不如前了。
当时生产出血,他们这些做舅舅舅妈的远在京城,等知晓这件事的时候,便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丈夫心惊胆寒,偏又有丢不开的职务在身,只得托她下江南去探望一番。
她那时,看见躺在榻上面如死灰的小姑子,那张枯瘦的面容上,哪里还能看出从前云英未嫁时的娇嫩柔美?
她本就是个心肠软的人,哭了一场,还抱过尚在襁褓中的小香薷。
温氏将那年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粉白团子,和眼前这位娇美的少女结合起来。
戚香薷的眉眼,只怕再长几岁,比其母年轻时还要美艳绝伦。
可她身上半旧的衣裙……温氏哪里会看不出来,她这身衣裳的形制早已是过时了的,而且料子也算不上很好。
她越看,心口便越发的酸涩难言,含泪道:“姐儿,你那继母……待你如何?”
不过,这句话一问出口,温氏自己心里也有掂量。
若是好,哪里会让她穿这样的旧裙,而且……温氏扫了一眼少女身后的奴仆,这一路上京来,风尘仆仆,那继母便只叫两名丫鬟和一名老掉牙的车夫跟随。
温氏暗自咬牙。
少女神色未动,风轻云淡地回答道:“还行,平日里不怎么见面。”
她的生母殷氏是去年冬月里没熬过去,靠人参吊着命,也吊了有十五六年了。
殷氏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戚香薷去瞧过她。
病得只剩下一把骨架子的妇人头发枯黄,连想勉强扯出一个笑的力气都很艰难。
戚香薷装作没看见,低垂下眉眼,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将眼角的泪痕拭去。
殷氏刚去,才下葬不过一个月余,她那位薄情寡义的爹便把续弦抬进了门里。
续弦连氏,对她是不闻不问的,平日里都无需戚香薷去正院给她晨昏定省,演演母女和睦的戏码。
后来她才知道,连氏在进门前便怀孕了。她满心期待着这是个男孩,好把自己扫地出门。
如今少女自己离开了那个不像是家的府邸,倒也算是如了她的心愿。
温氏咽下心口处如水波纹荡开的酸楚,保养适宜的指间捏着手帕子拭过眼尾湿润,弯起唇角笑道:“来了京城,自有我和你舅舅护着你,那边的人便都远着吧。”
她口中指的“那边的人”,自然是说戚香薷的父亲继母及祖母了。
说起这个,少女眼前便不由得浮现出她按时晨昏定省,有时老人贪眠未起,而她则在六月三伏的日头底下候着,衣衫浸湿的画面。
她垂下眼睛,轻轻柔柔地应了一声:“嗯。”
也的确,无什么可怀念的。
温氏挽起她的手,带着少女进了府邸里,路上似乎是想到什么,微微皱眉,随即又压下,温声细语地跟她说道:“咱们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姐儿莫怕,规矩上过得去便是。”
她说出这样的话宽慰戚香薷,弦外之音显然便是不必过分在意这些事,只要大体上不出错便好。
戚香薷垂下眼睫,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靖国公府自然比戚家那座五品官员的府邸大得多了,也气派许多。二人七拐八拐地,才抬头望见一块牌匾,不朽的沉香木制成,刻着有力的三个大字——福寿堂。
顾名思义,是希望住于此处的人福泽深厚,长寿百岁的意思。戚香薷心里就知道,这便是老靖国公夫人杨氏的住处了。
温氏领着她一径走进院落里,门口守着的两名丫鬟矮身见礼,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香薷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圈。
香薷并不喜欢被人这般明晃晃地打量,但也知自己是初来乍到,不想叫舅母为难,只偏过脸装作不知。
那丫鬟道:“三太太稍等,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说着,挑起暗紫色底上用金线绣仙鹤纹路的门帘子,闪身进了屋子里。
过了片刻,她才出来,让温氏二人进去。香薷跟着温氏走进屋里,才发觉这是一间大厅堂,
今日天色不好,阴雨绵绵的,室内昏暗,甚至点上了灯盏。
香薷的视线在两侧的烛台上轻轻扫过,她想起从前在家里,天黑了也只点两盏小烛灯。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看书。
少女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听舅舅的来信中说国公府清贵,如今一见,当真是处处可见富贵无双。
温氏先带着她上前两步,少女也感觉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越发明亮。
“给老太太请安。”
温氏柔声道,香薷不必开口,只跟着她欠身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