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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中国人自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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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自古就仰慕英雄。
我们说三皇,说五帝,说阴阳,说易理,说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说一些令人拍案叫绝的传奇。滚滚青史中那些默默上演又静静谢幕的疏忽,数不胜数,但有了后人的讲述,那些简单而潦草的历史,便丰富了。
不管那些令人称道的故事有多少真实,有多少虚假,但我们欣然接受。不管传说中的英雄是否真的存在过,但我们相信,必定有那么一群舍生取义的正人侠士,在历史的深处留一个背影,然后消失在红尘的传说。
这是上元佳节的汴梁,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甜蜜蜜的冰糖葫芦嘞!”
“烤白果嘞——白果!”
“红薯哇——真热乎!”
叫卖声纷纷而起,满城的喜庆,到处是热闹。
在一家平常却精致的小酒楼,太白楼,宽敞的大厅内安安静静。没有行酒,没有豪赌,所有的客人都面向厅中而坐。他们有的人托着脑袋,有的人站起身向内张望。人群的中心站着一个手持快板身着布褂的老先生,正在绘声绘色的讲故事。
“这展护卫,是艺高人胆大!那日耀武楼前献艺论天下,封号御猫就这么喜了圣驾。谁人知,这陷空岛,有五鼠,心高气傲来叫骂!好在这展昭气量大,将所有委屈都自己扛下。可有一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锦毛鼠,白玉堂,进了府衙将三宝取回家……”老先生的语调抑扬顿挫,快板响着韵律,这段故事也是家喻户晓。
两年前的“五鼠闹东京,玉堂盗三宝”,是一段经典的猫争鼠斗,百姓喜欢在茶余饭后细细琢磨这次的名号之争。故事在大街小巷流传,原版可能已经没有谁能记得了。故事越传越玄,但百姓就是爱听这样的英雄演艺。
小酒楼内的食客们将老先生团团围住,就是要争得一个听书的好地方。好在这是一个设计巧妙的酒楼,讲书老先生的声音恰能传遍全屋,星罗棋布的酒桌再是松散,坐的偏僻的也能听的明白。
老先生是汴梁有名的说书艺人张老爷子,所有听者也都聚精会神,连连叫好。谁都没有注意到,东南角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很不起眼的孩子。那孩子矮矮小小的,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他披着一件特别宽大的布袍,将一头长发随意束起,就像寻常街头混生活的穷小子。他半边身子靠在墙上,一手搭在立起的膝盖上,一手往嘴里抛着花生,双眼微眯着,一脸享受的样子。
“这白玉堂,武艺也不差,是年少华美世无双。展南侠,闯陷空,破奇门,战南墙。那四鼠,是识了时务又投降。这就叫,老鼠去摸猫鼻子,他活不成啦!”话音一落,满堂皆笑。
“先生,这白玉堂是怎么把展昭引上岛的?这锦毛鼠打不过御猫吧?”那边一位看客扯着嗓子问道。
老先生快板一顿,又继续讲道:“这位看官问得好!猫儿究竟怎么上的岛?究竟怎么取回了三宝?这其中的曲折详尽,欲知的,还请明儿赶早!”快板一收,老先生向四方作辑。
那位看客显然还未尽兴,向先生喊道:“老先生,您就再讲一段吧!”
“是啊,先生就再讲一段吧!”众人纷纷叫道。
老先生却捻须摇头:“各位,明儿的赶早吧!这‘展南侠独闯陷空岛,白玉堂战败丢三宝’,咱明个再讲!”
大家似乎也不介意,纷纷落座,又去热火朝天的谈论那猫鼠之争。
坐在台阶上的孩子听老先生说今天的故事已告一段落,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想着今天是上元佳节,自己却还是落魄的没有一文银子,周围的人却都吃着喝着,不禁一脸苦笑。他拍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道:“肚子啊,今天又得委屈你了!”然后将右手的花生米悉数扔进嘴里。他想象着这是山珍海味,大嚼着,再次闭目后仰,直接躺在了楼梯上。
“小鬼头!又是你!”
那孩子一睁眼,看到一张拉碴着胡子的脸正悬在头顶,喷着酒气恶狠狠叫道。
“是你啊!”他还未躺平坦了,这么张会令人做恶梦的脸便凑了过来,惊得他一个扭身跳了起来。待看清了来人,小孩子笑嘻嘻的指着那人的鼻子,“还要本少爷陪你玩玩?”
“你这小子给我提鞋都不配!你又是来偷鸡摸狗还是顺手牵羊啊?”凶神恶煞般的汉子一捋袖子,大踏步逼近瘦弱的孩子,“这次一定把你送交官府!”说着,他肥硕的身躯向前扑去——“哼,你以为我和你那个笨猪儿子一般蠢么?”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笑着,在那疾伸的手就要碰上衣衫的一刹那,一个矮身从空隙滚了过去。“你倒是来捉我啊!”他朝汉子做了个鬼脸,扭头便跑进人群,矮小的身形顿时不见了。
太白楼,最有名的酒便是太白醉。
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佳酿,开封,依旧是能映出人影的清。
面前的桌上,有已斟好的两盅太白醉。
酒里恍恍惚惚映出两张俊朗的面容。
蓝衣的他,和白衣的他。
太白楼最好的位子上,坐着这么两个把酒言欢的青年。其中一人素蓝长袍,白带束腰;另一人则通体白袍,一身锦衣,连手边的刀都是银白的。这两人都好像是富家公子,桌上摆的,却只有几碟精致小菜,一壶太白醉而已。
但全汴梁的人都知道,太白醉,从不轻易示人;酒虽有名,品过的人却屈指可数。
这两个年轻人,便是其中之二。
“这小鬼头,哪里去了?”
那汉子还在人群中寻找。他只是太白楼的一个伙夫,但这几日总是被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孩子欺负,令他气不打一处来。
“大笨猪,来捉我啊!”
小孩子很欠扁的小脑袋在相互祝酒的人群中忽而一闪,又消失了。
“啊哈,我看到你了!”
汉子不敢疏忽,快步走向那个方向,人群后是——只有两个年轻人?!
“请问?”身著蓝衣的那个青年温然一笑,似乎并没有因为被人打扰而不悦。
“啊!”汉子不禁一愣,“对不起打扰了啊!”他忙哈着腰点着头向后退。他只是觉得奇怪啊,刚刚明明看到那小孩跑向那里,怎么会没有了呢?
“谢谢大哥哥!”见那汉子走远了,一个小脑袋从桌底下冒了出来,甜甜的叫了一声。
“不客气。”白衣人含笑点点头。他见这小孩乖巧可爱,看似落泊却气度不凡,不禁问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捉你?”
“我啊……”小孩子吐了吐舌头,“因为我没钱呗!我每天来只听故事不买东西,他做生意的怎能不生气呢?”他这前半句是没问题的,后半句却半真半假。他不买东西就算了,还顺带让人家赔点,肯定找打。
“你喜欢听刚刚那个老先生讲的故事么?”一旁的蓝衣人与白衣人相视一笑,问道。
“恩!”小孩子拼命点着头,“那展昭可是大英雄!虽说白玉堂也不错,但我想他肯定打不过展昭!”
“哦?何以见得?”白衣人好奇的问着,举杯饮酒。
“你看那白玉堂,根本就是一不懂事的小孩嘛!他怎么能跟展昭比?他的气量还不如我小耗子大呢……”
“噗——”白衣人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小孩子吃惊的看着他,侧身躲了过去。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但还是慢慢的走近:“这位大哥,你……”
“你说,你叫小耗子?”蓝衣人瞄着那个被酒水呛到的白衣人,明显忍住想笑的冲动。
“是啊,”小孩子不明所以的看着白衣人,又瞅瞅蓝衣人,“我是子鼠年的,当然是小耗子了!”
“原来……咳咳……这年头,老鼠和猫……咳咳……都挺投缘啊……咳咳……”那边白衣人被酒呛得不轻,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嘻嘻,我家的猫就跟我挺要好!”小家伙坏坏的笑着应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蓝衣人低下头去剧烈的咳嗽,似乎也是被呛到了。
“咦,你们似乎也很喜欢猫鼠的故事啊,”小家伙很自觉的拉了把凳子坐下,饶有兴味的用手支着脑袋趴在桌边。他琥珀色的大眼睛含着笑,好像小马般温顺。
“这个嘛,”蓝衣人意味深长的一笑,“听得比较多而已。”
“哇!讲给我听好吗?”小孩子的眼里几乎放出光来。
“恩,其实这场猫鼠之争,归根结底怪皇上。”
“不过,若不是他,也没这场猫鼠之争好看了。”白衣人接话道,“看这小皇帝多体恤百姓,连饭后闲话都帮我们准备好了!”
小孩子吃吃的笑起来,他发现这个白衣锦袍的大哥哥还是蛮有趣的。
“关于这猫鼠,还要从两年前说起……”
孩子托着脑袋安静的在一旁听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街头度过的上元,在这个佳节,他一身褴褛在街头听别人说故事。在后来的日子,他想起这个上元,会不好意思的笑起自己的任性无知。那时的他只是个寻找江湖的孩子,过着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流浪生活。他想象着江湖,想象那个神奇的地方,想象那个孕育了传说的地方。他想,江湖,本就是一种隐逸吧?
后来的他,真的找到了那个神奇的地方。那时,他与曾经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