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双华》无心说书

14、第 14 章

　　卫长歌是在她身后右侧的林子里找到元十月的。

　　元十月侧倒在灌木丛中，蓬乱的杂草盖去了她大半张脸。

　　卫长歌拨开了一看，她的两只黛眉纠缠在一起，一双薄唇紧扣，下颌微微鼓起，似乎是受梦境的影响狠狠咬着牙在忍受梦中的痛苦，整张脸都紧绷绷的，两只手也是握成拳头窝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犹处寒霜之地，瑟瑟发抖。

　　看来魇魔让元十月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阿十？阿十？”

　　卫长歌按住她的肩膀摇晃了几下，见她始终不醒，便施行灵力破解了她的噩梦。

　　“阿十？阿十？快醒醒阿十！”

　　卫长歌看到元十月紧握成拳的手有了松懈的迹象，于是掰开她的两只手以卸下她因梦境生出的紧张情绪，且轻柔有力的握住她的左手，轻轻拍打，以安慰还未能从噩梦中完全脱身的元十月。

　　在卫长歌一声又一声急切而温柔的呼唤中，元十月在迷迷糊糊中缓缓睁开了眼。许是入梦太深的缘故，人虽然醒了，意识却还有些混乱，在对上卫长歌忧心忡忡的目光片刻后，一双迷离的黑眸忽的一变，哀痛而泪水涟涟。

　　“阿衍？”

　　元十月对着卫长歌轻唤了一声。

　　“阿十？阿十？我是卫长歌呀！”

　　“长..歌？”

　　元十月疲惫的闭上眼睛，许是在混乱的思绪中搜索了一下有关“卫长歌”这个人的记忆，意识到之前她所看到的、经历的那些事只是一个被魇魔造出的极其真实的噩梦，猛然睁开眼一看，是卫长歌，即刻从灌木丛中坐起，神色慌张的察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最后将目光停在了卫长歌那双充满了担忧的眼睛上。

　　元十月轻轻的笑了，笑的无奈也苦涩，而后垂下眼帘失落的低下了头去，泪水遮不住的往外流。

　　卫长歌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看到元十月脸上的失落和苦涩，看到她的眼泪从长长的睫毛上滴落，心里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的心情，就好像当初她在乌马河岸为了找到石环匙，下了河，河水碰触到左臂的伤口引发的不适而产生的疼痛感，只不过这一次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痛，而是一种很微弱的难受的感觉。

　　不痛，但也影响了她的心绪。

　　“阿十，你别哭。这都是梦，是魇魔为了对付咱们造出来的噩梦，你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是真的。你别怕，有我陪着你呢。”卫长歌安慰她说。

　　元十月苦笑着点了点头，抹掉眼泪，然后找了找包袱的位置，起身来捡起，“走吧，回刈栈复命领赏。”

　　“等等阿十。”

　　“嗯？”

　　“魇魔消失了。”

　　“消失？”或许是没有理解卫长歌说的消失是怎么一回事，元十月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懵也有些急，“你是把他打得魂飞魄散了还是？”

　　卫长歌眉头微蹙，解释说：“他对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后就自行消失了。”

　　元十月听她这么一说，眉头也纠到了一块。她拉着卫长歌走出灌木丛，就在近旁寻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让她坐下来好好的说。

　　“你同我好好的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魇魔如此厉害，连你都不能对付，他怎么就自行消失了？”

　　“魇魔说有我哥哥的消息，但要拿一件物什与他交换。”

　　“那你..和他换了？他要的是什么？”

　　卫长歌摇摇头，“他要的是石环匙。”

　　元十月一脸困惑的说：“这石环匙不是你家的门匙吗？他要这来做什么？”

　　卫长歌没有说话，她不想欺骗元十月，但太连的秘密她又不能说出，她该如何向她解释呢？

　　元十月看出她有难言之隐，就说：“若是不便，不说也罢。不过魇魔可通过入梦而窥知梦主的记忆，也许他正是通过窥探你的记忆得知他要的石环匙与你有莫大的干系，故而利用你寻兄心切的心情来骗取石环匙也是有极大可能的。”

　　卫长歌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后来我想了想，我在中原找了哥哥和叔叔这么久，能去的地方都已经找过，可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想若是孙常大哥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即便魇魔在那无回之地布下了重重陷阱，我也是要去闯一闯的。”顿了顿，“阿十可知这无回是在哪个地界？”

　　元十月想了一想，摇头说：“不曾听说过。不过，恐怕是在魔界的深处。”

　　卫长歌望向前方密密麻麻的林木，稍稍幻想了一下魔界的模样，而后下定了决心说：“便是在魔界，我也要去试一试魇魔的真假。”

　　元十月仰头去看被繁密的枝叶遮去了大半的天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嘴角挂着无声的笑容。

　　“走吧，先去长安城问问你亲人的消息。也许，奉常府知道无回在什么地方。”

　　卫长歌起身跟上，本想问问她那个叫阿衍的人是谁，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去问，她能感觉到，这个叫阿衍的人在元十月的心里是非常重要的，可一开口却变成了“阿十，你说那长安城里都有些什么热闹啊？”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长安城，瑛婆婆和叔叔都说它是人族最繁华热闹的城市，在那还能看到从遥远的西方来的旅人，说他们都长着卷卷的和黍同色的毛发，蓝色的眼珠子，肤色白得跟雪一样透亮，还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西域话，和中原人是一点也不像。”

　　“瑛婆婆还说在长安城有一条商贾云集、邸店林立的孝里市。商人们每年都会带上各地的珍宝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还有那些不远千里慕名来访的旅人..不知道这些旅人里有没有见过我的哥哥和叔叔的。”

　　“蓝眼珠子的西域人我是没见过，不过肤色白得跟雪一样干净透亮的西域人倒是见过一个，而且我和她是生死之交。模样生的很是不错，虽说没有蓝眼珠子，不过她那双明亮的黑眼眸子却是独一无二的，清如玉溪，柔似微波涟涟。”

　　卫长歌幻想了一下元十月口中的这个生死之交的模样，正要问她是谁，忽然又一下反应过来，“你说的这个西域人..你，你说的是我？！”

　　... ...

　　出了集木坡，元十月就阻止了想要马不停蹄即刻乘风飞往长安城的卫长歌，提醒她，她的断臂在她无意识中就能自行恢复得如此好，如若能定下心来好好修炼一段时日，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恢复，不如晚些时日到长安去，如此，若是孙常找到了卫长凌和萧绪，她也能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也可免去他们的一场伤心和愧疚。

　　卫长歌听了她的话，便在集木坡附近的山林里寻了一处僻静之所潜心修炼。

　　元十月为她护法。

　　岂料，卫长歌仅仅只修炼了一个多时辰，她这条缺失了大半个月的断臂竟轻轻松松的就“长”出来了！吓得卫长歌以为她还在做梦，从她走进集木坡的幻境时起，便在不知不觉间入了魇魔的梦境，再不能清醒过来。

　　血肉之躯但有损失，纵有仙草灵药也无法恢复如初，便是有凡灵通过修行修得那长生不老的灵身，也非朝夕之间就能修炼补回。
　　少则半月，多则半年。

　　像卫长歌这种仅耗一个多时辰就修炼出一只完好的手臂的情况，若传之三界，必震惊四间，异地各族定会派遣暗探潜伏调查。

　　难道，阿隐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被太连之主从外界带回来的，我，我不是爹爹娘亲的孩子？

　　卫长歌看着自己这只失而复得的左臂，回想与阿隐在空海的谈话，渐渐的便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在此之前，卫长歌从未怀疑当初阿隐与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唯独不信自己是太连之主从外界带回的。不过与其说是不信，倒不如说是她拒绝相信。

　　冥府司掌天地众生的生死轮回，引度亡灵归乡的黄泉路和指引魂前往来生的轮回道可以通达到每一个亡灵或魂灵出生的地方，但太连有一层天然生成的界壁与外界隔绝，遁隐四间，黄泉与轮回两道无法穿过界壁，故而界中亡灵都要被送往外界借助外力重新开启黄泉路回到冥府接受审判，而神子卫氏栖息太连九百多年亦无一胎能在界内孕育。

　　卫长歌的出生，卫瑛等人都说是上天的庇佑，天不亡他卫氏一族，而今她自己想来，全然不是“庇佑”二字就能含糊过去的事。

　　不，不..阿十说了，那乌马河的黑影可能是天地孕育的元灵，既是天地孕养，自不能与天下众生一概而论，我的伤一定是受他的影响才会发生如此不寻常的变化。

　　可是..可是..

　　卫长歌越想越乱了。

　　在卫长歌意乱心慌的想着自己的身世的时候，元十月像是听见了她的心里话，看了一眼她的左臂，蹲下身来将它扶住，声音柔和，意味深长的对她说：“慌什么呢？这是你的造化，是天父地母的赐予，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听了元十月的话，卫长歌一下就绷不住了，泪眼婆娑的垂下了头去，“阿十，我不怕受苦也不怕受伤，可我自幼就失了双亲，我只怕到了最后我还会失去“卫长歌”这个名字。”

　　元十月捧起她垂下去的脑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不止是她的声音，就连她的眼神也一下变得温柔起来，“天下间叫卫长歌的女子可不少，可是从西域来又生得一副冰肌玉骨，且能以一己之力就将北沙魔鵔鷠降伏的卫长歌却只有一个。长歌，名字就是一个称呼，哪怕明日一觉醒来没有人再叫你‘卫长歌’，那也改变不了你是从西域来的事实。”

　　卫长歌认认真真的听着元十月说的话，心中的慌乱倒也平静了许多。

　　可随之这平静而来的还有一丝丝的紧张和一丝丝的欣喜，一丝丝的羞怯和想要将一切都诉与她听的冲动。

　　这样复杂的心情让卫长歌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她都不能解释自己的脸为何会随着眼泪的停止由一点点的微热变得越发的烫热。

　　卫长歌后来想，这一定是元十月的手太热了的缘故。

　　卫长歌轻轻的抓住元十月的两只手腕，羞涩的笑着，真诚的看着她说：“阿十，万幸有你与我同行，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