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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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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号,夏日炎炎,天宁热得不行,树上的蝉吱吱吱的叫,吵得人头疼。
天宁大学开学了,校园门口的保安大爷督促学生刷脸,保安帽都汗湿了。同学们大包小包的揽着,还得拖行李箱,步伐沉重,鞋子快被地板烫穿了。大爷把保安室的门打开了,进去抽了张纸擦汗,冷气从屋子里流出,路过的同学舒服地叹了口气。
人群中有个人特别打眼,没有大包小包,也没有行李,两手空空,像一名游客,穿着休闲的大白衫和牛仔裤,眉眼清秀,鼻子高挺,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洗了个头,衣服上还沾着水渍,刚刚被晒干。
他刚从水里爬出来。
赵礼曼从水里爬出来那会儿正好有个大爷在钓鱼,一开始大爷瞅着水里有个人影,双眼一眯,想看仔细些,影子又不见了,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没在意,但在下一秒,赵礼曼就扶着岸在大爷眼皮子底下从水里爬了出来。
好一副出水芙蓉景,大爷吓得连杆子都不要了,抬腿就跑。
赵礼曼接受着校园里其他人异样的眼光,他好像不太在意,顶着滚烫的日光在校园里逛。
天宁大学在国内是数得上号的大学,也是天宁最好的一所大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考上的,那天早上照常从床上爬起来,买了四块的包子边走边吃去学校,然后懵懵懂懂地考试,懵懵懂懂的看着成绩出来。
连为了什么都不知道,老天爷就把头等大奖往他脑袋上砸。
吊车尾的在最后的一次考试,跃上榜中,所有人心里都暗暗琢磨他拜的哪座庙。
赵礼曼没功夫拜庙,同学们成群结对去庙里时,他在背单词。
赵礼曼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自己的宿舍。已经下午六点了,舍友都到齐了,正整理自己的床铺。赵礼曼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在兴致勃勃的聊着什么,他这一推门,好像打断了他们,所有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整个宿舍鸦雀无声。
赵礼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去注意其他人,一进门就坐到离他最近的凳子上发愣。没有打招呼,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给舍友一个眼神。
李朝从床上探头,莫名觉得这位不太好相处,俗话说,遇到好舍友,四年不用愁,他看了眼赵礼曼,觉得得愁四年,叹了口气,趴在床上。
赵礼曼放空中,一个人走到他的身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他听见温润的男声说:“同学,你坐着我凳子了,我拿些东西。”
赵礼曼回过神来,立马起身,对他说了句不好意思。一下站起来,他眼前发黑,等那劲过了,他看向那人,发现这帅哥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唐品黎他两手空空,惊讶道:“你什么都没带?”
赵礼曼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将手里的身份证和手机和他看了看,示意自己还是带了东西的。
“那你今晚怎么办?”唐品黎看了看手表说,“快七点了。”
赵礼曼懵懂的看他,呆呆地想,一把一把揪着后脑勺的头发。
“今晚……”赵礼曼大脑一片混沌,对啊,今晚怎么办?要现在出去买吗,人生地不熟的。
他从走近这栋宿舍楼开始就不对劲,一路昏昏沉沉的,心跳特别快,刚刚还迷路了,现在他十分烦躁,摸到自己湿漉漉的发尾,落水的触感一下又涌现回来,心脏怦怦怦跳得飞快,肚子空空的,胃酸在里头狂蹿。
他一直不说话,唐品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赵礼曼的脸红了,试探性问他:“你还好吗?”
赵礼曼的听觉也开始不对劲,这人明明站在眼前,说话跟隔了层水墙一样,他晃了晃脑袋:“没事。”
“我记得楼下有阿姨卖床单被套的,可以不用到外面去买。”唐品黎站在自己桌前翻找东西,顺口提醒道。
“嗯......”赵礼曼试着应声,但实在太累了,他直接往后倒了过去。
还好唐品黎眼疾手快,迅速的抓住了赵礼曼,保住了他的脑袋。唐品黎手上拿的东西全掉地上了,乒乒乓乓的,引来了其余的两名舍友注意。
有人倒了,两名舍友也不好继续在床上做自己的事了,赶忙过来查看。
“哎哟,快送医院吧。”李朝看了一眼赵礼曼,眉头打架。
“嗯,”唐品黎应声,从床上抓了个枕头,丢在地上,然后慢慢地把人放在地上,头靠枕头上。
舍友李泉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了。唐品黎将手从赵礼曼的脸移到了赵礼曼的额头上,烫烫的。
李泉看了眼唐品黎:“怎么你也脸红了。”
唐品黎慢慢收回的手一顿,什么也没说,目光沉沉地放在赵礼曼脸上。
李泉在赵礼曼口袋附近摸索了一番,想要找到他的身份证:“看看他叫什么名。”
唐品黎收拾自己掉在地上的东西,回答:“赵礼曼。”
李泉拿起手机,准备跟辅导员汇报,随口问他,“你怎么知道。”
唐品黎边收拾边答:“看到他身份证了。”他给赵礼曼盖了层薄毯,再把自己的清凉贴贴他头上。
过了一会儿,赵礼曼被人抬到医院里去了,唐品黎自愿陪同。
这一夜唐品黎过得很不太平,他在整栋楼里乱窜,折腾来折腾去,等能休息下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晚上十点左右,他可以走了。
他没走,见到了一张熟面孔,一个护士小姐,护士小姐好像也刚下班,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下来了。她看到唐品黎,有些惊讶地打了招呼。
唐品黎笑着打了声招呼,转头走了。
护士小姐看了看他的手,也走了。
唐品黎回到病房,小心翼翼的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靠了一会儿,脖子酸,屁股疼,挪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为什么不回学校?不知道。
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搬了个凳子,趴在床边。
小时候,唐品黎是个搭讪能手,他五岁的时候,常去敲隔壁老太太家的门,因为老太太经常自己做蛋糕,香到他了。家里人限制他吃糖,于是他机敏的跑去老奶奶家帮她干活拿糖吃。老太太常常摸他的手,偷偷给他塞巧克力,慈爱的告诉他,“哎哟,阿黎真讨人喜欢。”唐品黎开心呀,被夸了,还有糖吃,他笑眯眯地抬头看老太太。
后来,他上了小学,就很少去看她。某一天她搬走了,爸爸妈妈说的,老太太给他留了个符,上面有一竖,还有一个红点,像血迹。
很久以后,唐品黎在墓地看到了老太太的照片,原来她叫照立。他握紧他妈妈的手,他问妈妈,以后会不会也在这里看到妈妈的照片。妈妈想了一会儿说,会。
那天晚上,他梦到一个大姐姐,也叫照立。她很漂亮,她告诉他说:“学会做梦是件好事。只要没忘记那个人,哪怕他死了,你也会在梦里见到他。”
“可是是假的呀。”
“怎么会?都在你脑子里了。怎么会是假的。”
“那怎样才是假的?”
照立盯着他看,半晌,突然落泪,“如果连我都忘记了,那就真是假的了。”
后来,他十二岁,六年级,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他很好奇,很悸动,很开心,他拆开看了,细细读了每一句,然后他郑重的找了那个女生。他跑到她们班门口,看到了那名女孩子,他确认了,自己不喜欢他,妈妈说,不喜欢就不要耽误别人,于是他开口了:“同学,能帮我找一下你们班李圆吗?”
班上的人在他开口的那一刹那安静了下来,几个男生开始起哄,把李圆叫了出去,李圆娇羞的跑出门口,说,“你找我?”
“对,”唐品黎深呼吸,“谢谢你。”
李圆没明白,她把头低下来,有些害羞。
“我不喜欢你。”
李圆感觉自己被雷劈了,“那你……专程找我,就是说这个?”
“对。”
“神经病吧你。”她哭着跑了。
然后唐品黎难过了一下午。
小学毕业礼当天,很多姑娘觉得这是最后一次和唐品黎见面了,于是唐品黎那天收到了三封情书,还有四个好友申请。
他加了,信也回复了。他都说谢谢你,做好朋友吧。
唐品黎收到的回馈也有好有坏,好的会谢谢他,坏的会骂他:谁要和你当朋友啊,非要钓着我?
唐品黎看着信息沉思,难道非得说得难听点才最好嘛?
于是在下一场暧昧的交谈开始时,他直接回复:我不喜欢你。
那姑娘是个炸弹,直接回复小作文:你以为你是谁啊?我问你几句吃饭了吗我就是喜欢你了吗,我跟你说几句早安晚安就是喜欢你了吗,我告诉你,虽然你很帅,你学习好,你长得比我高几厘米,你家里有钱,但是我不喜欢你!
唐品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也没这么好吧……
上了初一,他遇到了更大胆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很疯狂,会尾随他回家,第一次他发现,和她打了招呼,第二次发现,他觉得古怪,加快了脚步,第三次,他直接告诉她他一点也不喜欢她,他觉得她这样很不好,结果第二天他被一堆女生找上来了。她们涂着大红色的口红,来找他算账的时候还涂了香水。
他一点也不怕,他问那个女生喜欢他什么,她说不是喜欢,是爱。他笑了,他告诉她,学校刚开学七天,你认识我五天,五天你爱上一个人?
她愣住了,似乎也觉得可笑。
后来,他再没在回家路上看到过她。梁汀说,很好奇,怎么样的人他会喜欢,他觉得也没需要怎样,他觉得他很喜欢刘韵言。但他在初一军训的时候,在厕所撞上了一双眼睛,他心跳加速了,看到那张脸时,跳得更快了。他又觉得自己不喜欢刘韵言了。
重要的是,那双眼睛被欺负了,他要拯救他,于是他也投身于群架之中。
最后,护卫兵唐,战胜了!
在这儿之后,他才明白照立在梦里的话。
能做梦真好。
水,全是水,透不进一丝光线。
赵礼曼随着波浪沉沉浮浮,渐渐的,意识回笼,出现了对生存的渴望,开他始拼命的往上游,察觉到视线周围的黑水在他的努力下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他知道,他在往上,一切在变好。
突然,一双手钳制住了他的脚踝,用力一扯,越来越向下,他双手拼命的挥舞着,双脚用力挣扎着往上,可总无济于事。最后他放弃了,闭上双眼,任由着那双手无情的将他拖向绝望的深渊......
赵礼曼用力的咳嗽,将哽在喉咙里的水全部都咳了出来。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就着原来的位置一躺,咸鱼一样一动不动了。
这里是哪里?现在几点了?这些问题他都不想管,他就想舒坦的瘫着,哪怕饿死,也沉迷于这一刻的休憩。
赵礼曼与这诡异的安静对峙了许久,对方像是终于沉不住了,终于开口。
它见过无数个抵达这里的人,大多数人会嚎啕大哭,把恐惧毫不保留地展现给它看,0128很嫌弃他们的鼻涕。有些人也会好奇的展开探索,很大胆,看起来很聪明,但它最讨厌这类人。
赵礼曼不在两者之间,显得很奇怪。
奇怪归奇怪,不关它的事,它懒洋洋地宣布:“任务者0128赵礼曼,系统0128,于2028年9月23号8点55分42秒执行第一个任务。”
赵礼曼终于睁眼,他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虚无的前方。
“请任务者准备好,即将前往任务点!”
赵礼曼坐起来,他喊:“没准备好呢!”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我饿……”
0128:......
赵礼曼没想抖机灵,他是真饿了,肚子烧得不行。
下一秒,赵礼曼就置身于一片软绵绵中,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在被窝里,手里还揣着一个小册子,上面的字迹很大,寥寥几字占了一整页,第一页就写着俩字:“账目。”
赵礼曼盯着看了一秒,翻开了,上面罗列了一排排数字,他看不懂,他又翻了翻,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欠,善终。
赵礼曼皱眉看了一眼,起身尿尿去了。
尿完了,赵礼曼打算回窝睡觉,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