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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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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飞云灭峰峦间,绿荫绿水汩潺潺。
只见恩慈庵上空闪过一道白光,似烟似雾转眼便消散不见。
娇娘的魂魄随着一道仙风飘飘然而去,自己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
“徐施主,你终于醒啦!我这就去叫师父来看看。”
耳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兴奋响起,娇娘只觉得魂魄猛地向下一堕,头脑发晕,迷迷糊糊中听见这见自己醒来兴奋的声音。
她纤长的睫如鸟雀轻轻煽动翅膀般颤了颤,露出一双黑润的眸,里面承满了迷茫与不解。
于是她双肘撑起身体,抬头望去,眼睛被屋外透进的光芒刺到,带有弧度的睫羽向下覆去,微眯起来。
依稀中,只见一个身着灰色衣袍的矮小身影雀跃地从高高的红色门槛跳跃出去。
娇娘刚刚在混沌中听见这小姑娘不停在自己耳边念着什么,虽不知说的什么,却将自己的意识一下子唤回。
她眨了眨眼,美目看向四周,只觉得此地熟悉而又陌生。
于是她孱弱地掀开身上的薄毯,看了眼自己穿着的水芙色上襦,与浅桃粉色腰间系奶白纱的百裥裙,起身下床,趿着地上放着的朱砂色缎鞋,向前走去。
娇娘手扶门框,费力地抬腿跨过门槛,抬眼望去。
只见自己身处一座庙宇的一角厢房中,脚下青砖铺地,房子周身是红白房面黑砖瓦片,头顶檐枋彩画精致,绘制着金琢墨石碾玉旋子彩画,透出丝毫富丽堂皇之感。
厢房前方是一开阔地,林木葱郁,绿树环绕,花草簇拥。林中隐约可见鸟雀飞动的小影,蝉鸣声唧唧切切,如断如续。
正午时分日头正高,盛夏烈日炎炎,空气中的微风都是燥热的,这风连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拂过娇娘脸庞。
而看着眼前这景象正在发呆的娇娘,被风吹拂后,忽然从惝恍迷离中仿若大梦初醒般恢复了意识。
她只觉得风中带着清冷凌冽的气息,不禁打了个寒颤后,拢了拢自己的衣衫,又向屋内走去。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明明我用绳子绑在房梁上,踢了直凳后便自尽了,怎么来到了这个地方?”娇娘边走边蹙眉想着。
“那白胡子仙人又是谁?我这是在哪?刚才那光头小姑娘为何让我觉得如此熟悉?”她现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一系列疑问。
娇娘仔细想着,想到了那白胡子仙人所说的话,小步快走到屋内一面铜镜前。当看到镜中人面孔时,她瞪圆了双眼。
“我怎么变小了!?”
娇娘不由地惊呼出口,她看着镜中面若桃花的自己,镜中那个可人儿也张大了双眼面露惊奇。
她又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禁喜涕出声,泪眼婆娑。娇娘此刻眼中的手嫩如霜雪,断不是跟了那卖肉的猪肉荣后被蹉跎地不成样子的红肿粗手。
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活过来了!娇娘喜上眉梢,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道:“不曾想死人也有活过来的一天,怪道我前世真是个有大德行的人,让我得此好事。”
下一刻又暗自思忖起来,“我死前已二十有三,且明明在天杀的猪肉荣屋中自尽而亡。而如今醒来却容貌稚嫩,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刚才那又是谁,竟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
正当时,娇娘在仔细回想这是何处时,听见门外脚步声凌乱。
她回首望去,只见为首的是一位兴高采烈的光头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来。
“徐施主,你身体这么虚弱,怎么能下床呢!”光头小姑娘见娇娘下床,惊呼道。
小姑娘后头跟了位有着出尘之姿的老尼姑,老尼姑后又有一长相娇憨,气质温柔,梳着双丫髻,身着锦葵紫色丫鬟服饰的女子。
“阿弥陀佛,施主身体可大好了?”那位尼姑师父上前几步,双手合十问。
又说道“施主昨日忽然晕倒在地,是我这弟子忘嗔恰好经过。在房门前看到昏倒的施主,急忙喊人帮忙扶持回房,距那之后施主已发高烧昏迷三天了。”
娇娘此时不明所以,还不敢贸然答话,只是懵懂地望着那位尼姑师父,纤细的手指搅着襦裙上的束带。
随即她将目光移到那抹锦葵紫色丫鬟服的女子身上时,眸中有惊愕闪过,陡然僵在原地。
“就是呀!娇娘,你怎么啦?忽然就晕倒了,可把我吓坏了!”
那女子上前握住娇娘的手,面露担忧。
见娇娘愣住不答话,那女子又说:“老夫人知道后也吓了一跳,还来看了你两次呢。不过你可算是醒啦,饿不饿?这几天光喝药了,肚子里一点米都没有?”
“我……”
娇娘看着她,嘴唇喃动了一下,鼻头发酸,黑亮的眸中仿若有水光流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烧了呀,怎么楞楞的?”
娇憨丫头见状,眉头微蹙,一手轻握住娇娘的手,另一手放在娇娘头上试探温度。
“清欢施主不必担忧”
一旁的尼姑师父出口说道,“想必是徐施主刚刚醒来,意识还有些混沌朦胧,让她上床再休息片刻吧。”
“就是就是,徐施主你身体还没好呢,赶快去床上歇着吧!等你好了,咱们再一起玩!”忘嗔在师父背后探出头对娇娘说道。
“忘嗔……”
师父侧低头撇了眼忘嗔,用半警告和不赞同的语气喊着小徒弟。
忘嗔小尼姑无辜垂下灵动的大眼睛,吐了吐丁香小舌,又耸了耸肩。
娇娘被这娇憨丫鬟轻拉着手,走向床边坐下,她此刻眸中带水,泪珠要落不落地挂着。
这女子竟是她前世交好的姐妹清欢!
清欢与自己年龄一般大,当年故乡闹了饥荒,被人带到京城卖进侯府当丫鬟。
两人与其他人一同侍候老夫人,是老夫人身边最为伶俐讨喜的两个丫头。
只是,清欢早就在十八岁时就死了。
她头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却被发现在床上口吐白沫,目眦崩裂,身上被刀子还是什么的利器生生剜掉了许多肉,血流满床而亡,形容可怖。
府中上下哗然,侯爷知道后大怒,命人调查此事却无疾而终。
谁知忽然有天,府中开始闹鬼,众人都说是清欢死的冤枉,是她的魂来索命了。
灵异事件不断发生,府中上下人心惶惶,侯爷还特意请了位出世高僧前来驱魔。
之后事件渐渐平息,府中流言如同山水开洪后上了阀门般戛然而止,唯有娇娘,时时思念起清欢,誓要为清欢的死调查个水落石出……
而如今清欢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娇娘坐在床边,上身前倾,深握住清欢的手,眸中含情抬头疑惑问道:“清欢,你怎么在这,这里是哪儿?”
“娇娘,你是不是还难受啊,头还晕吗?咱们随老夫人一同来京城城郊的恩慈庵求佛上香啊。”清欢眼中流露出担忧,又一次抚向娇娘的头顶。
“来恩慈庵上香?”
娇娘嘴上反问,心中却想:我平生只来过恩慈庵一次,便是十六岁时随着老夫人来为府中三夫人胎中婴儿求平安符,原来自己竟重生到了十六岁吗?
自己现在十六岁,那么眼前的清欢也才十六岁,离她死亡之日还遥远的紧。
而自己前世十八岁被老夫人赐给小厮元碌,后又嫁给猪肉荣,自己自缢时已经二十三岁了。如今睁眼回到了七年前!
“对呀,因为你晕倒了,老夫人担心你,于是传信回去说要多待几天。”清欢抬头摸了摸娇娘睡乱的头顶。
又放开娇娘的手,前去旁边的桌子上倒茶水来与娇娘喝,“三四天后侯爷就会派人来接我们,我本来还担心你醒不来呢,这下好啦。”
娇娘眸中水光潋滟,嫣然一笑。
是了,这便是我十六岁时随着老夫人他们来过的恩慈庵,眼前这尼姑师父正是这庵里的住持“静能师太”,那身后的是当时与我和清欢一起玩耍的忘嗔小尼姑。
“徐施主应是因为天热暑大,一时晕了头,待我再去给施主开几副去暑药,喝下即可。”静能师太对娇娘柔声说道。
又对小徒弟说,“想必施主也饿了,忘嗔,给施主取些斋饭来。”
“好的师父,我这就去!施主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啦。”
那忘嗔小尼姑长得圆润脸盘,却下巴尖尖,眼睛分外灵动,像是林中小鹿的眼神般清澈,配上她天真烂漫的性格分外合适。
二人语毕,道声“阿弥陀佛”,便一同出去各自给娇娘准备斋饭与去暑药了,房中仅余娇娘与多年未见的清欢。
娇娘忽然起身,抱住了手持黑檀木梳准备给她梳头的清欢,长睫在眼底投下一抹浓色,眼泪止不住流着,吓了清欢一跳。
“娇娘,你怎么啦,你好端端地哭甚么呢?”
清欢被娇娘抱住,鬓边感受到娇娘眼泪湿意,听着娇娘溢出口的细碎哭声慌忙问道。
“没…没什么,我就是想抱抱你…”娇娘放开清欢,手抚去脸旁的泪水,面带微笑羞赧说道。
“别急,老夫人知道你醒了,也知道你现在还很虚弱。”
清欢将娇娘带到铜镜前坐下,拆下她睡乱的发髻,用木梳一下一下顺着娇娘柔顺的发,“她特批我照顾你,等你感觉好些了再去请安呢。”
娇娘与“失而复得”的旧友清欢说着话,没一会儿,忘嗔小尼姑送来了斋饭,三人嘻嘻乐乐做伴。
吃过晌午饭后,娇娘便与清欢一同去正厢房见老夫人。
此时的娇娘心中复杂无比。
清欢拉着娇娘边说边笑地朝老夫人所住的厢房走去,只是娇娘面上与清欢谈笑风生,心中却犹犹豫豫。
她对老夫人的感情实在特殊,她幼时就被嗜赌如命的爹卖进侯府,在府中从最苦的烧火丫头做起。
管事的见她生的伶俐聪慧,性子又温温柔柔讨人喜欢,故而提拔她去照顾庭院中花草。
恰好老夫人路过庭中赏花,见到娇娘,觉得其可爱,便留在自己身边侍候。
所以娇娘也算从小就跟着老夫人长大,老夫人于她来说,像娘又像奶奶,亲切非常。
然而老夫人在从那人房中搜到娇娘的手帕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从前对娇娘的万般好都收去了,并忙不迭地将娇娘许配给了小厮,不再管她生死,任由娇娘被元碌折磨蹉跎。
娇娘看着眼前对自己说话的清欢,看着她脸上绽放的笑容,心想着:
自己上一世活的窝窝囊囊,被人当物件儿似得给来给去,没甚的活头,爹不疼娘不爱的,甚至照顾了多年的老夫人也如此狠心。
如今重活一世,这次定要活的自由自在,重要的是调查清楚清欢的死因。
她不信一个人前一夜还好好的,第二天就那么惨死,这世定要护她周全,让她平平安安活过这一劫!
片刻,两人走进老夫人的厢房,厢房中坐着徐氏,徐氏身旁站着两个侍奉的小丫鬟与一位嬷嬷。
“老夫人,娇娘醒来了。”清欢高兴地对面前的老太太说道。
“老夫人安好,我听清欢说您曾在我晕倒后看过我两次,谢老夫人挂念,娇娘身体已大好了。”
娇娘作了个揖给老夫人请安,同时眼眸微抬看着眼前的老夫人,轻轻打量着这五年未见的,曾经自己最为尊敬、亲近的人。
“来来来,娇娘,过来让我看看”
徐氏身着紫红色长袍螺纹绣花衣,一双保养地极好、丝毫看不出是一双上了年纪的人的富贵手伸出,拉住娇娘纤嫩的手,亲切地将娇娘拉近自己身边。
“你这孩子,这天热暑盛,定然是中了暑气才发烧昏倒的。那静能师太给你抓的药喝完了没?”
徐氏虽已天命之年,但是黑发中只夹杂着几根银丝,脸也保养地极好,只有眼角与眉头在说笑时会溢出几丝细纹。
她的眼睛单看是透着冷漠与疏离的,然而当笑起来的时候眼神却忽然柔和起来,整张脸也变得与其他普通老人一般慈爱温和。
“回老夫人的话,药娇娘喝完了。是娇娘自己贪玩,在大太阳下多呆了会儿,后来就头晕目眩,大抵是暑气旺盛。娇娘知错啦。”
娇娘拉着老夫人的手亲切地摇了摇,面带羞赧地说道。
娇娘知道徐氏最吃撒娇讨好这一套,果不其然。
“哈哈哈,你这孩子,我前个儿刚给孙嬷嬷说你也长成了大姑娘了,不曾想你这就“原形毕露”了?”老夫人微仰头看向旁边站着侍奉的孙嬷嬷笑说道。
“娇娘虽已经十五,却还是小孩子一般,还是得多在老夫人身边侍奉教养几年啊。”徐氏身侧的孙嬷嬷边给老夫人倒茶水,边侧头看向娇娘与老夫人道。
孙嬷嬷头发梳地一丝不苟,光滑黑亮,为人严谨教条,狠厉非常,下人们都怕犯了错落到孙嬷嬷手上。其城府也极深,远不是表面看起来如此简单。
她是徐氏的陪嫁丫鬟,侍奉徐氏几十年了,甚懂老夫人的意思,她说出这番话,大抵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娇娘虽极想甩开老夫人的手,但面上却不显露。她故作天真地陪老夫人说话,清欢也在一旁逗着老夫人开心。
不一会儿上了晚膳,侍候老夫人吃过饭后,娇娘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