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风》Crasons

7、第 7 章

　　待大殿里恢复平静后，杨青城抱着林落走出了养心殿。
　　他打算带她回家，回太傅家，他没脸再把她带回将军府了。
　　落日余晖，给这金顶红门洒上了一丝朦胧昏黄的光。
　　杨青城的眼角微红，光打在他脸上显得落寞了起来。
　　他还没走远，顾红裳就追了起来，她站在大殿门口朝着远处的杨青城喊问道。
　　声音大气又洪亮，眼神坚定却带着质疑。
　　“将军，你刚刚为什么要犹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刚刚没有犹豫，阿姐她可能就不会死。”
　　杨青城停住脚步听她说完，手慢慢的握紧了拳，冷着脸直视着前方，他没有回答她，然后又走了起来。
　　顾红裳见他没有回来又走了起来，把剑用力的打在地下，手撑在剑柄上，又喊了一句，只是这一次带了些哽咽。
　　“她原也是个闻名京城的才女，困在你杨家那小小的院子里，你想过她为你受过多少委屈吗？”
　　这一次，杨青城没有停下来，径直的往宫外走去。
　　顾红裳看着杨青城离去的背影，看着这个她自年少时就爱慕着的男子。
　　她想，她不喜欢他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欢喜的人心中的大义比自己还重要。
　　而杨青城刚刚犹豫在他的忠义和林落之间，林落成全了他的忠义，而我却做不到。
　　就像他刚刚在大殿里说了无数次我爱你，但他却没有说一句对不起，他没有觉着自己对不起她。
　　可他偏偏是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她的人。
　　从前我鄙夷她的爱，她只能穿梭于各个寺庙祈祷他平安，照顾他的家人。而自己却可以陪在他身边，同他一起战斗，一起成长。
　　现在我心疼她的爱，她可以为他放弃自我，困于宅院;为他舍掉自己，牺牲生命。而自己却只能借着皇恩逃避被困于宫殿里的命运。
　　杨青城出了宫门后，直奔林家。
　　他双手抱着林落，跪在林家大院里。
　　苏慕婉颤着步子走到杨青城身前，缓缓的掀开他怀里女子的头发，看清脸后，从他手里夺过林落，失声大哭起来。
　　“我的阿落阿，阿落，你怎么了？你醒来看看娘啊！”
　　苏慕婉捶着杨青城的肩，苦骂道。
　　“我的阿落本是个娇养着长大的小姐，嫁于你之后受了多少苦，她也从没有抱怨过什么，而你做了什么，每次都是因为你遭难，如今还要为你而死，我们林家到底做了什么，这么对不起你啊，要我家阿落如此，如此……”
　　最后苏慕婉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林志叫人把苏慕婉扶下去，请了大夫，也叫人把林落给抱了进去。
　　林志沉着身子走到杨青城面前，俯看着他。
　　杨青城感受他走到身前也抬起了头。
　　“你走吧。”
　　林志就说了三个字就走了，杨青城宁愿他骂他一番。
　　大雍太傅林志，一生育有一子一女，其子瑾瑜死于贞熙二十九年，其女林落死于元贞九年。
　　皆因我而死。
　　杨青城走后，林志来到了林落未出嫁前的闺房，房间里的装饰与物件摆设都与林落出嫁一模一样，未成改变。
　　他似乎看到了各个年纪的林落，朝着他喊爹爹，声音从软糯变成清脆再变的温婉。
　　这个严肃正经了一辈子的男子终于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屋子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杨青城从林家回来后，直接走进了书房。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但每次来这里都是干净整齐的样子，他知道是为什么。
　　他打开门，径直坐到了书桌前。
　　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放了一封信，我第一感觉就是阿落写的，我慌忙的打开，想看看她写了什么。
　　卿郎，展信佳。
　　今日，阿姒姐姐传旨来宣我入宫，她突然想起少时我们一起切磋琴艺的日子，想让我进宫陪她练练琴，但从前我们探讨切磋的都是棋艺，阿姒姐姐她不善抚琴，所以我就意识到这次入宫可能没那么简单。
　　如果你没看到这封信，那就是我多心了，我回来后会销毁这封信的，但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也请不要伤心。
　　我一直觉着成为你的妻子是一件很好的事。
　　我曾听那些世家小姐说我恨嫁，三书六礼都不齐全就着急忙慌的嫁与你，成婚后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管家婆。
　　她们或许嫁给王公贵族享一世荣华富贵，但得不到一丝真心的回报，而我嫁给了一个我喜欢也欢喜着我的人。
　　我比她们幸运多了。
　　你是一个重承诺的男子，你曾对我说你欢喜我，所以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爱我。
　　我知道你曾在书房外下跪一夜求得爹爹拿兵符和你失去继承爵位的机会才换来了和我的婚约，我在我爹爹书房门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我爹爹是先帝的挚友，是皇子的老子，更是所有天下读书人的老师，我爹爹深知先帝忌惮他，所以他选择了辞官，并不再收徒。但先帝疑心深重，我娘亲是二皇子的姨母，先帝恐皇子们之间的互相猜忌争夺，所以我爹爹从小就把哥哥送进了东宫，以便平衡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势力。
　　我十五岁那年，爹爹进了宫回来后和我说，先帝问我愿不愿意嫁给太子殿下。其实先帝真正想问的是我愿不愿意代替我哥哥去东宫。
　　我那时从未想过要嫁给除了你以外的人，娘同我说不必勉强，按我自己的想法做，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太自私，哥哥已经被困在东宫那么多年了，现在应该换我去了。
　　所以我大哭了一场后还是同意了，但是我没想到你会为我去求先帝。
　　当赐婚的旨意下来时，我虽然惊诧，但我还是很欣喜的，我明白这种欣喜很自私。
　　但我真的不想嫁给一个我不熟悉的人，我想嫁给我喜欢的人。
　　后来成婚那日，你在我耳边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对我说的，你是对我哥哥说的。
　　但是对不起他的不是你，而是我，是我太自私了，因为我自己的儿女情长才害的他此生都被困在那冷冰冰的宫殿里。
　　再后来你参军出征，在一年内取得了不菲的战绩，二皇子势力又蠢蠢欲动，自我嫁给你那一刻起，我家就与将军府绑在一起了，你的战绩打乱了先帝的为皇子们之间打造的平衡。
　　先帝为了继续维持这种平衡，我哥哥成了第一位牺牲品。
　　我听到宫里来的消息，早产了。
　　在那个时候，我其实是怨你的，我觉着是你害死了我哥哥。
　　但后来我又想通了，是我太卑劣龌龊，明明当初是我自私的想嫁给你，才害的哥哥留在了宫里，才害死了他。
　　是我杀死了他，是我的自私杀死了他。
　　以至于你胜仗归来，我看着你小心翼翼的安慰我时，我内心却是十分愧疚。
　　我知道那年乞巧你的祝愿里全是我。
　　那是我们有了平哥儿后为数不多的两人一起出行。
　　乞巧节河边到处都是放花灯的女子和陪女子的男子。
　　我拉着你也去凑了这一热闹，我们买了两盏花灯。
　　小贩给了我们笔和纸条，说把我们写好的愿望放进花灯，花灯顺着流水流下去不熄灭就能实现我们的愿望。
　　我写的是——望卿郎战事顺利，身体健康;望平哥儿平平安安，欢欢喜喜;望爹娘福寿齐天，好事连连。
　　我写完后把我写的同你说了，然后问你，你写了什么？
　　你同我说，希望大雍永无战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其实我那时在提笔前，不小心看到了你写的。
　　你写的是——望阿落平安喜乐。
　　我知道你面子薄，所以那时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拆穿你。
　　你的祝愿里全是我。
　　我还知道我被北境人刺伤那次，我命不久矣，是你又拿着兵符去求先帝，求他赐药。
　　那药是皇家独一份的，并且只有一枚，用来关键时刻救命用的。
　　这次我是从红裳那里偷听来的。
　　先帝没有要你的兵符，但要了你的一个承诺。
　　他知他身子越发的不行，也明白朝代之间的替换多是腥风血雨，所以他要你起誓，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住如今陛下的性命，听命于他。
　　我得了药，果然很快就好起来了。
　　但你却被束缚住了，我很自责。
　　我从不后悔喜欢你，嫁给你，因为我得到了这世上最难求得的真心。

　　以前的那些日子里，你可能不是一个好夫君，但你不妨往后做一个好爹爹。
　　平哥儿大了，越发的懂事了，但他心里还是很敬佩，很想亲近你这个爹爹的。
　　莞姐儿年岁还不大，性格开朗，忘性也大，还喜欢撒娇，她前些日子还嚷求着我带她去看烟花呢！
　　说道烟花，我突然想起少时你带我爬上醉仙楼看的那场烟花了。
　　那是我此生看过的最美的烟花。
　　杨青城看完信后，泪水打湿了纸张，只不过他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
　　好像在自嘲什么。
　　整整三张纸，无一字抱怨。
　　史记记载:
　　元贞九年，镇国将军杨卿于逆党中救的陛下，其妻死于逆贼手中，杨卿悲痛欲绝，归还兵符，辞官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