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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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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鎏金宴,说白了其实是九重天阙那些上仙的年度晚会,由宸晔帝君对过去的一年里处理的人间祈愿数量进行总结以及对诸天仙君的表现表示肯定,然后就差不多开始吃吃喝喝,畅谈八卦了。
本来周胤一个凡人,是没资格收到鎏金宴的邀请函的。今年也算是大家水逆,要不是域外之地出了事,九重天阙估计至今都想不起还有他这号人物。
或许,压根没把他当人。
维修店老板的声音不适时地插了进来:“小朋友,你这块平板的屏幕都碎成蜘蛛网了,内芯还烧了一部分,很难搞啊。”
“那还能修吗?”
“能是能,不过这个费用……稍微会有点高。”老板打量着眼前这个寒冬腊月只穿着件冲锋衣的年轻人,听声音是个男生,但又留着一头几乎有他高的长发。而且看上去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但又像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手上提着个鸟笼到处逛,还是空的鸟笼?!
这该不会是什么行为艺术吧?
老板心想着,决定还是要稳妥起见:“我们店要修的话是需要先交三百块定金的,这样也好通知工厂那边给您定制新的零件。”
“行,走个人终端吧。”
见对方很爽快地就把芯片卡递过来,老板也就放下了心,三下五除二的就把订单的详细信息发回给周胤的智脑里。
周胤通过了对方的支付请求,瞥见时间栏又跳转了一格,也差不多要到邀请函上写着的的时间了。他朝老板道了声谢:“支付完成了。劳烦维修完成后安排物流机器人送到预留的地址,谢谢。”
“呀—呀—呀—”出了店,鸟笼里的那位再也憋不住了,现出自己乌黑的身形,腾飞而起不断用翅膀拍打鸟笼表示抗议。
它可是三足金乌!怎么可以像对待其他宠物鸟那样被关在笼子里,传出去它以后还怎么在妖族里混!
“再不安分点就不带你回去了。”周胤进了隔壁的那家宠物店,熟络地和店员打了个照面。这家店是妖族开的,店长是一只羚羊精,时不时会收留一些受伤的精怪或着雇佣它们,给它们一个容身之所,因此周胤也与它们常有来往。
他把装着三足金乌的鸟笼递给店员,说道:“这几天别给它喂肉的,它又把三青鸟的宝贝翎羽薅掉了,得罚。”
那店员是个小兔精,闻言非常开心地耸起了耳朵:“吃肉不好,吃肉不好!金乌大人还是和二白一起吃胡萝卜叭!对了,沅甫君,那三青大人没事吧。”
周胤看了眼金乌那被啄得半边都没了毛的尾巴,实在没忍住话语里的笑意:“没事,三青也揍了它。”
晚宴即将开始,周胤也不好多做逗留。离开那家宠物店以后便寻了个路边歇脚的长椅躺下,给自己贴了张障眼符再起个结界就上天去了。
九重天阙的人都信奉一个说法,□□是俗世的污秽之物,只有纯净的灵魂才能荣登九重。可惜一旦被奉上神坛久了,这些自负的上仙们都已经渐渐忘了自己原本也曾是脱胎于这“污秽之物”的。
清醒下灵魂离体感觉并不好受,仿佛□□被强力撕开、刨空,再重重甩下,周胤在原地缓了好几分钟才适应了这种魂体状态。
宴会大厅觥筹交错,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五彩的琉璃罩上,把台上仙娥们翻舞裙摆的身姿都照得朦胧起来。
台下的仙君们个个西装革履三五成群地交谈着,谁没有留意到大厅来了这么一个人。
尽管对方的冲锋衣在这样的正式场合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不过也的确格格不入。习惯了机械文明高度发展的俗世,这里的一切对周胤来说仿佛回到上世纪的俗世,或者身处某个电视剧的片场,熟悉又陌生的违和感实在让人不自在。反正也没想着要融入这里,周胤干脆就寻了个偏僻的地方边吃边观察着大厅。
不知怎么的,人群中忽然小小地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纷纷朝着大厅的某一个方向张望。
“我的天啊,罗豐六天居然来人了。”
“虽然带着面具,但就这身材这体态,我敢担保他绝对是个帅哥!”
“你们快帮忙看看那衣服上绣的是不是祁氏家纹,我怕我看错了。”
“是了是了,不过这到底什么情况,怎么祁王殿下会亲自来?”
压低的议论声传到周胤耳边就剩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隐约听到是那位久居罗豐不出的祁王来了。也怪不得会引起骚动,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神族。
不过周胤倒是路过罗豐已经许久了,如今的罗豐之主是个什么样的还真没听闻过。他有些好奇地随着声音去找寻那边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
那几乎是在一瞬之间,视线相接、碰撞,直至被死死地黏着在身上,不舍分离。
面具下的目光热切得仿佛化作实体一般将周胤钉在了那。周胤被对方盯得莫名,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他一眼也是触犯到什么忌讳,连忙垂眸躲避那道视线。
“啊,正好。”使者团领头的那位看到了角落的周胤,穿过人群过来给周胤微微鞠躬行了个礼,说道:“帝君有请沅甫君一聚,请随我来。”
也多亏使者这一打岔,祁无宵震荡的心神终于回来了一些。幸亏有面具遮挡,没人看到他的失态与惶恐,还有他勉力按捺下的,想上前抓住对方以此确认那是否是自己的幻觉的冲动。
真的找太久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这红尘中无声无息、生死不明的那么多年。
祁无宵不常做梦,但唯独有那么一次梦到过,自己站在黄泉渡口看着河面的一叶扁舟,小舟上就载着那个人。他看见梦里的自己在努力把他拉上彼岸,可是无论他怎么使劲拽拉绑在岸边的绳索,那艘小船总是飘荡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瞧不清也摸不着。
多少次无果的寻觅过后,他又在想着在罗豐六天与他的重逢:或许是寿终正寝在轮回井见到的他,或许是在罗豐的街头偶遇,又或许是在六宫中需要为他的枉死申冤……无论是梦醒梦中,祁无宵都没有想过那会是九重天阙的人。
他数百年来都不愿承认的不可能,最后却成了真。
两人一路被使者团护带到一间会客厅内,里面的装修风格和刚才那间的一样是民国怀旧风,只是这边的更加雍容华贵。一整套红木靠椅并排而放,有白须白眉的神族遗老,有青丘的长老,九重天阙之主宸晔帝君此刻正坐在中央处最高的那张椅子上。
天地初分、鸿蒙开智,澎湃的灵气滋润出了众多灵物,而后逐渐分出人、神、妖、仙四族,并称“灵族”。灵族平时往来不多,大家各活各的,就连上一次四族聚首都还是在一千多年前西王母强开万象门的时候,也不知道这次再度聚集起来是天道陨落还是魁魔出逃了?
那两个神族遗老一见祁无宵,立马条件反射般“噌”地站起来。在那赫然而怒冲宸晔帝君说道,眼睛却是瞪着祁无宵:“帝君,为何此等重要会议有无关人员打扰。”
“呵,这话说得倒是我多余了。”祁无宵心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鎏金宴他还不想来呢,这会儿正好顺了他的意。“既然如此,就不打扰诸位了。”
“祁王殿下请留步,都是误会,误会。”宸晔连忙起身挽留,“伽释伽蓝两位尊者误会了,祁王殿下是吾特意请来的。来,沅甫君你也入座。”
祁无宵被宸晔牵引着坐到了他的旁边。周胤瞥见四周剩下的椅子里只有青丘长老旁边的看起来相对友好,也就坐去那边了。
青丘那位长老是个不认生的,周胤一坐下来就忙凑近来问道:“小朋友,你是张家的吧?”
周胤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笑答:“琴允长老,晚辈不姓张。”
胡琴允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一下子认出了她,有些讶异:“张家这一代居然出不了一个天师过来?唉,看来是后继无人,要没落了啊。”
胡琴允语气里满是惋惜,她本就有着一张仙姿佚貌的脸,眉眼间多了的那几分忧愁更显得柔媚娇俏,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替张家的未来担忧,可惜说最后那句的时候语气太幸灾乐祸了。
宸晔轻咳了一下,开始说道:“今天请诸位远道而来,是想与大家商议共开万象门之事。想必诸位也知道,万象门乃天道为众生所筑,一为‘创天地众生,予万物之相’,二是为了让诸神得以庇佑万物,照拂修行者。可自数万年前万象门自封后,天地间就再难滋养出灵气,新的正神位神坻更是没有。而如今留存下来的灵气已经越发稀少,诸位灵族的修行或多或少都进入了瓶颈,更是出现争夺灵地资源的现象。若是如此这样下去,等到灵气彻底的那时,我们亦会如陨落的神坻们一样……渐渐消亡。”
说着,宸晔稍稍停顿,打量了一圈众人。“其实要打开万象门也并非难事。万象门上有四道不同的魂锁分别代表着我们人、神、妖、仙,只要将这四种本源灵力同时注入,便可重新开启。”
“这些事情帝君都是从何得知的?”祁无宵皱眉。
宸晔答道:“说来也是巧合,不久前域外之地投出一道冲天的火柱,吾与西王母有感,便去瞧了瞧。火柱并未持续多久,待我们到达域外之地时,火柱已经消失,剧烈的地动将地面隆出一个祭祀台,祭台之上刻了些我们从未见过的文字。于是当时我们先将文字拓印,然后拿回九重天阙细细对比察看后才发现,那应该是神界的文字。”
宸晔捏了个显形的法术,将那段文字投影给了众人看,他继续说道:“所幸西王母早年曾得元始天尊授识,对神界的文字略有研究,能识得一些。只是这上面记载的内容实在晦涩难懂,王母在闭关之前也只勉强译出其中的大意。”
“不知诸位的意下如何?”
一时众人静默,胡琴允最先开口答道:“这事虽于青丘百利而无一害,但还是需得与族长商议一下。不日,青丘定会给帝君答复。”
祁无宵笑了下,道:“帝君,万象门虽能照拂众生,但我们罗豐六天自古以来都不依赖灵气而存。即便灵气完全消逝,于罗豐六天而言也并无影响,所以这事就……有劳那边那两位神族尊者吧。”
“哼,这是自然!”伽蓝一拍茶桌,“不似某些歪风邪气之人,我等神族即便是豁出一条性命,也定会为万物灵长重拾往日生机盎然之景!”
得,这还没完没了了。祁无宵嗤笑。
“这,祁王殿下为何突然改主意了,此前不是已经应允了吗?”宸晔疑道,勾勾手把旁边书柜上的一卷书简移过来,翻开给祁无宵看上面他的盖印,“吾也答应往事一笔勾销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祁无宵彻底懵了。半月前他无意焚毁了岱玄仙君一颗八百年修为的混元丹,愿在不损害罗豐利益与自身安危的情况下倾力相助九重天阙一回,以此补偿等等这些,他都什么时候做过??
最近一个月他都在祁王府昏天黑地的改六宫递呈上来的结案卷宗,哪里来的时间去焚毁了人家炼的丹啊!
可是上面的私印又的确是他的没错……
如果说能拿到他私印的人就只有家里面那个灾舅舅了。
等等,这字迹看着是自己的,但每个字的笔锋走向怎么瞧起来更像是某人的呢?
电花火石之间,祁无宵触电般想起刚刚荆南那一副不依不饶非要他来九重天阙的样子,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回还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荆大人,我谢谢你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