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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李南国命丧他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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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飞往新德里的飞机上,普拉喀什感觉自己这趟中国之行有点魔幻。
错过两次暗夜行动的机会后,他考虑白天出手,但经过几天的跟踪,在李南国上下班的路线上也没找到理想的机会。他开始焦虑起来,如果是在南亚地区行事,就算等上一年半载也没关系,但在异国他乡,自己一个外国人整天在外面晃悠,难免扎眼,待的时间超过了一个背包客应有的时限,也会让人怀疑,更别说还有签证允许的时间限制。
难道,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目标,让自己这个“斋普尔刀客”的名声从此在江湖上成为笑谈?难道,来之前做的那个公鸡从阳台上掉下来摔死的梦,应验了自己在阴沟里的翻船?他决心再次夜里行动,如果周围再有其他人陪伴李南国,那就一箭双雕,他打定主意就在这两天晚上了结此事,哪怕是硬来也在所不惜。
就在此时,他发现李南国在四月二十八日的下午往机场去了。普拉喀什一路尾随到了机场,看到李南国去换登机牌的柜台,居然办理的是飞往新德里的航班!他当机立断也买了这趟航班的机票。
千里迢迢来寻你,你又千里迢迢自投罗网,费工夫的得不来,得来的不费工夫,这魔幻的世界,入行久了,什么都遇得到!
通往恒河码头的路不止一条,充塞着各种地摊和坐摊的,是商贾之道,车水马龙、鱼贯而入。到了外围,出租车还想往里面开,李南国一看前面的阵仗,就让停车;他来之前就听人说过,如果遇上堵车而离目的地又不远了,中国的出租车司机往往会建议客人下车,走几步路就到了,司机和乘客都方便。而印度司机不一样,哪怕还有五十米,你不让他停,他也会在拥堵的人群中慢慢地移动过去,对他们来说,堵不堵、堵到什么程度,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犯不着着急,犯不着动气,而且,既然是路,人走得,牛为什么走不得?车为什么走不得?既然都走得,不挤的时候开快点,挤的时候就开慢点,有什么问题?
从车上下来,他们就一头扎进这活色生香之中,人得将五官全部打开,才能将其充分领略。然而眼睛看到的,却不如鼻子闻到的来得快。对于涌进鼻腔的味道,李南国辨别不出来在什么地方闻到过,那不是一种味道,而是各种味道的组合,像是草药、像是香料,又像是人或动物的尿骚味。晚餐的时候他喝了不少啤酒,嗅觉暂时钝化,不至于去放大这些直扑鼻腔的味道,而罗婕思心头却开始翻涌起来,她不得不小心地吸气,才不至于让这些味道在身体中弥漫开去,再后来,她掏出风油精来,在鼻翼上抹了几滴。然后把裹住脖子的纱巾抬到鼻子的位置。这纱巾是她特意在上一站买的,把她从头到脖子都遮了起来。她看周围的那些妇人,好多也跟她一样,用纱巾披头披肩,除了眼睛以外,其他地方都可以遮。在这里,遮挡成了自然,也不会觉得热,反而给人一种安全和舒适感。
她特意将双肩包放到胸前,眼睛则快速地领略边摊中的各种物品,有香料,有鲜花,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吃,身旁不时有人对自己拉拉扯扯,她一回头,就看到那些赤脚的小孩举着一串串的花,嘴里嚷嚷着听不懂的话,她不敢还价,怕一还,马上引来更多的纠缠。不时有挤得满满的电动车从身边经过,乘客就像挂在上面一样,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都被填满。
越接近河边,从各处涌入的人流就越多。李南国和罗婕思掏出相机,各自捕捉着恒河边上的点滴。一队多达三十几人的、穿着棕红色长袍的僧人从他们身边列队而过,到了河边,自然站成一路,齐齐地双手合十,对着恒河念叨。跟这些人同样对着河顶礼的还有一个穿着更加华丽的僧人,他站在河边的一个高处平台,手持一把冒烟的草料,时而举至胸前,时而举过头顶,东西南北四个角都照顾到,这让他四周形成一股烟云,人在这烟云中舞动。河边人多的地方,有一些木凳、木桌,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那里,聆听一些道理,探寻一些疑问,他们身边有果盘、花篮,还有些人低着头,任由头上的青丝被剪去。
再往河边走,能见着一些独处的人,他们或盘坐着,双手做出兰花指向两边摊开;或手持一把挂着花环的三角画戟,袒露着右胸低低地祷告;或什么都不做,就望着这河,身旁,只有一瓶半满的矿泉水瓶,或是一张小小的披肩,尘世的负担越轻,上路的步伐越快。
在一块更大的光滑平地上,六七个戴着头盔滑旱冰的儿童正嬉笑着你穿过我,我追逐你,一个穿着绿色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似乎是这些儿童的教练,他拿着手机自拍着。与刚才略显凝重的宗教氛围不同,这旱冰场成了某种过渡的所在。
下到码头,需要走数十级阶梯,还没下到底,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地更起衣来,另一些人则要走到河边,才脱去衣物。男女唯一的差别,只是男人脱得彻底一点,他们都想让这恒河水尽快地漫过自己,有些人是整个没入水中,有些人是半立,有些人是将水撩起往身上泼洒。
罗婕思找到事先联系好的租船人,从他手中接过了船。她指着数百米远的另一处浓烟滚滚的地方问船主,那是何故?船主告诉她,烧死人,从早到晚,日夜不息。
罗婕思一阵厌恶,把眼光收了回来,同时招呼李南国下来。
进入恒河地界的时候,李南国就觉得晕乎乎的,这一路走过来,又是一番烟熏火燎,他感觉头脑更加沉重。这次促成他来印度的,是常丽的一个电话。在电话上,常丽忧心忡忡地告诉他,最好是去国外待一阵再回来,她总觉得会出事,但又说不准。万家万有上市在即,大老板们的心思全部在上市的最后工作上面,高管核心层都去了香港,公司的日常业务反而清闲,李南国本来就处于“停职待定”状态,干脆顺势请了年休假,赶在黄金周之前出行。
他闻不惯这烟火气,有些地方,来一次就足够了,但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这船上静静地躺躺,什么都不想,都不牵挂,也好。
此时的太阳,正缓缓地往下走,河面上氤氲着丝丝的暖意,水流缓慢,波澜不惊,远处的地平线像小土丘,又像低矮的平房。落日的光辉让人有胆量去盯着看而不至于太刺眼,再过一会儿,这道白光就铺上了红色,越往下沉,红色就越来越多。李南国感觉自己的力量也如同这如血的落日,他无力再举起相机去拍摄,眼皮愈发沉重,他又觉得如此睡去对不起这余晖,几次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但很快又闭上,模糊之中,他听到罗婕思说,“太美了,你怎么不拍啊?”那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直到他分辨不出。
当最后的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河面很快就被夜色笼罩,黑夜的到来与日落的速度一样快,河面上的温度也跟着下降。旁边的一些船要么快速地超过他们,要么返身回去,渐渐地,罗婕思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了其他船只,她慢慢把船划到岸边的一个隐秘处,确保周围没有其他的船只,从包里掏出了四卷白纱布来。她先将李南国身上的所有物品都掏出来,放入自己的背包中,然后熟练地开始在他身上缠绕纱布,从两只手开始,一圈一圈地将他的双手与身体紧紧地缠在一起,接下去是脚,她把头放到最后。她计算过,刚才在餐厅里给李南国酒中放入的药,没有三个小时是醒不来的,家里有个医生,医药的知识和获取,都是现成的。
纱布也是够的,为了确保用量,来之前,她专门买了个和李南国个头差不多的人体模型,经过了三次演练,她算好四卷刚刚合适。
她小心而迅速地完成着对李南国的包裹,同时又确保船不要过于晃动,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李南国除了头,其他地方已经被裹成了木乃伊的样子。完成到这一步,罗婕思停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在这半小时中,有几艘船经过,但都没有停下来;就如同在恒河边上的众生,虽然千千万万,热闹非凡,但都各人做着各人的事情,都独自面对恒河,至于周围其他人等,与我何干?
李南国还在沉睡,鼻子发出轻轻的鼾声,节奏均匀,起伏有致。那颗黑痣似乎膨胀了许多,瞧你这颗破财的痣,长的可真不是地方。罗婕思的脑子快速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方程式”,她要确保不会出现自己控制不了的变量。她先将头部的其他地方缠紧,从嘴开始,只留两个鼻孔最后封闭,因为过早封闭的话,李南国难免不会因窒息而醒来,虽然他身体的其他地方都被绑死,但他使劲挣扎的话,可能会把船整翻,那样也会危及到罗婕思自身的安全,所以她的策略是让李南国可以继续呼吸,等所有工作完成后,再封闭鼻孔,然后迅速将他推入水中,那以后,他想怎么扑腾就怎么扑腾。
可以封鼻了,她把李南国的身体慢慢挪到船的边缘,让脚先入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两个香塔,塔尖的那端被同时塞入李南国鼻中,然后她快速缠绕着纱布,一圈、两圈。糟糕,纱布没了!这时候,李南国的头开始扭动起来,罗婕思急中生智,一把扯下自己的纱巾。李南国动得更加厉害,罗婕思命令自己专注,但手还是抖动起来。一张纱巾不够!她突然想到背包里还有三根买来送人的,连忙扯出来加速打结,好在她从小就在医务室看母亲给人包扎,当病人多、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还常常做帮手,手法早已娴熟。
李南国的扭动加快了,口鼻里发出一些声音,船剧烈晃动起来。就包成这个样子吧,罗婕思蹲着身子,保持平衡,将李南国的上身往水里推,只听水面噗嗤一声,包裹严实的李南国落入水中。他将在河上慢慢地起起伏伏,与恒河各段躺在竹筏上的、裹成同样的尸体汇合,与各路烧成灰的、混在花中的幽冥汇合,路上,或许他有时间想一想,落入俗套还是落入因果,落入因果后又能不能不眛因果,甚至超越因果。总之,这是一条有思想的河流,在寻找投胎方向的时候,一般而言他不会寂寞。罗婕思不担心在裹尸布中的李南国被人发现,因为在恒河上,这样漂浮的尸体随时可见,没人去怀疑这一具与另外一具有什么不同。
完成了这一切后,她感觉到一阵紧张忙碌后的虚脱,频频深呼吸。这时,她才想到要把手伸入到河里去洗一下,与这夜幕下的恒河做最初与最后的接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双手放了进去,水温润而细腻。
这一段的河面其实并不广阔,最多不到三百米,在河对岸同样一处隐秘的地方,普拉喀什用夜视望远镜观看了这一切。从技术的角度看,他对船上女人的手法赞不绝口,甚至有些自责,自己千辛万苦未曾搞定的目标,竟然被这个小女子轻而易举地完成。他记住了这张脸,这张让他印象深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