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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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船
渡口之上，或者说是悬崖更确切一些，默默地伫立着一些黑影。
天阴沉的厉害，鼻尖传来的是阵阵带有河腥味的风，悬崖周围沟壑万千，是处处料峭的石头。
黑色的，尖锐的，像是利兽的尖牙。
虽说眼前的是河，名为“融天”，倒也比之大海无甚两样，一眼望去，污浊的河水波涛汹涌，和远处暗色的天相接。
但岸上或蹲或立的人们都屏息不语，各自裹在沉默的皮囊里，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紧盯着远方，等待着。
人群之中突然弥散开一阵躁动。
“黑夔来啦！黑夔终于来啦！”不知道是谁嘶哑着喉咙喊了一声，裹挟着难掩的惊喜。
其实等待的每个人都看到了出现在海天之际的那个黑点，只见那个黑点速度极慢，河水的波涛似乎突然之间，因为这艘船的缘故，变得更加汹涌起来，水中有什么怪物在愤怒，在不断地攻击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人们的掌心变得濡湿，胸腔里的心脏都担心的快要跳出来，但是那艘船却始终平平稳稳地在前进，当被河水卷至浪头时，反而像是在驯服这片河域。
靠近才发现这首船原是一只庞然大物，被风刮的笔直的红色船帆上，墨染的夔兽傲然挺立。这就是唯一一艘能平安无事地跨过溺水河的船只，他们这群放逐之人的救赎，能载着他们从地狱返回人间。
船并不靠岸，在离渡口大概两三百米的距离时，船身两边的洞□□出六条粗大的铁链，铁链尽头是鸟爪状尖锐的船锚，只听一阵金石相撞之音，船锚卡进悬崖上的石缝中，将船暂时的固定在这片罪恶之地上。
当船堪堪停稳之际，只见岸上的十几号人兔起鹘落，争先恐后地企图跃上铁链，能在这里生存的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跃上的没跃上的都开始动手，毕竟能被带走的人可只有三个。
本就不甚牢固的铁链更加晃荡的难以下脚。
此时，本就阴沉的天空意料之中地开始飘起了小雨。
潘展手握成爪，一把将挡在自己眼前的魁梧大汉掀翻在外，大汉脚腕在铁链上一钩，却难挽颓势，惨叫着跌落悬崖，他却不屑停留，双脚用力一蹬，一连越过数人，向最前面的消瘦黑影冲击而去。
就剩这一个！只要超过这一个！
血丝满涨的眼睛大的吓人，潘展眉间的狠意让人不敢直视。
前面领先的人好似察觉到了这磅礴的杀意，只见他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小截形状优美的下巴，在阴沉的天色中却好似带着水色的玉兰。
潘枭只是微微一愣，但在生死面前，谁还管在自己面前的障碍是个什么天仙，他双手再次成式，更加狠戾地往前面的人攻去，只见前面的身影反手抽出一柄剑来，并不出鞘，姿态轻盈的一转，用剑体挡住后面的攻击，潘枭只觉得自己的力气打在了棉花上面，剑滑不溜丢的，自己的杀气尽数被卸掉了不说，借着这个气力那人竟又往前掠出一大截。
只听见一道好似带有莹莹笑意的少年声音：“谢了！”
船上的人只见二人一触即分，最前面的人脚尖在铁链子上轻轻掠过，几息之间就越上了金乌，成了第一个登上船的人，这人手腕上裹着层层黑色布条，显得双手更加洁白，伸手把头上的斗篷掀开，年轻的脸，面带盈盈古怪的笑意，睥睨众人。
船上都是刀尖舔血之徒，却不约而同的心头一酥，少年的微卷的额发中间坠了一颗润润的蓝宝石，和他带着盈盈笑意的琥珀色双眸相比，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哪一种更耀眼，寒冷的风雨好似在面对少年雪白的肌肤时都变得缠绵，怕自己的凛冽伤到他娇嫩的皮肤。古怪的是少年的左脸颊隐隐约约的露出说不出名字的花形印记，浅浅的红色不像是罪人的烙印，倒更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流连温柔乡，轻佻浪荡描画上的时下最流行的胭脂印。
少年的斗篷刚刚掀开未落，眼前就落下一个人影。
“是……是您？”男人眼中的浓烈情绪好似要将这个人吞了一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他只觉得心头的无数道刀口被泼了烈酒，火辣辣的疼痛后是久违的热意，那些以为已经忘记的往事在喉头翻滚，“您……你还活着？”
鹿幼安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人的失态，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怎么，看到我还活着，你很失望？”
“我……”男人话还不及说完，面前这人像是要让自己的话只有彼此才能听到似地，慢慢往前倾身，垫脚把头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好久不见，卖国贼——徐无鬼。”。
男人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从来冷静自若的表情上竟然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难堪和狼狈，但终于冷静下来，好歹收拾了脸上的神情，理智告诉他应该往后多退几步，但是脚却像是黏在地板上一样，手心也一瞬间被汗水濡湿，还忍不住想……想要更靠近一点，但是就在他转头想要再靠近一点时，鼻尖萦绕的香气却又无情的离去。
虽然鹿幼安作出这般耳语姿态，但在场的谁人不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大胆！竟敢对护法大人无礼！”
森森刀尖都统统对准少年，恼羞成怒的人却成了男人。
“退下！”
“谁准你们拔剑的！从现在起，他就是我们船上最尊贵的客人，谁都不许对他无礼！”
“是！护法大人。”周围的武士都把武器收好，转而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谁都不敢把眼光再多往这边瞟一眼。
“好大的威风啊，徐护法，您可真是看得起我。”
“我……”。
少年直起身来，“好了，我累了，劳驾让一下。”他好像突然觉得有点意兴阑珊，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褪去，就要挡开徐无鬼往里面走。
明明方才言笑晏晏的是他，现在转身就要走的人也是他，只让人感觉这人可真是多变。
“等等！把话说清楚。”徐无鬼还是没忍住的叫住鹿幼安，却连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都不敢。
“你还想说什么？”真的把这个人叫住，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时，徐无鬼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嘴唇嗫嚅了几下，喉咙却好像被苦涩的棉絮堵住，连张开口都好像是罪过。
明明现在他已经成为这艘船上地位最尊贵的人，但是在他的眼光下，他就好像还是当初那个只能永远看着他背影的人。
“既然不说的话，烦请护法大人。”少年嘴巴里面吐出这个称呼时，徐无鬼只觉得有一把火从他的脊背一路烧到耳朵，只能狼狈僵硬的杵在那儿。
“我是第一个登上渡船的人，按规矩，你们就应该把我带回去。”
边说边推开堵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把斗篷上的帽子又戴上，走到一个护卫面前，陆三余光瞥到少年向自己走过来，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死死盯着翻滚的浪花，却见他偏偏在自己面前停下，说：“劳烦你带我去休息的地方吧。”
陆三听见少年的要求时下意识地看向正紧紧盯着这边的人。
“带他去三楼。”徐无鬼声音低沉的说到。
“是！护法。”
看着少年消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眼前，徐无鬼终究没有再开口。
话语之间，又有两道身影先后跃上了船，第二个上船的就是潘展，他终于拿到这把回到人间的钥匙了！在脚板踩上渡船的那一刻，他就想狂喜不已地喊：“老子上来了！老子又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但狂喜在察觉到船上的古怪气氛时还是果断的按捺下去，尤其是看着船上戒备森严的武士时，他的种种冲动都被压回心底。
而另一个人也站在甲板上微微喘息，华子鱼默默调整自己的呼吸，神情看似十分的平静，视线却一直隐晦地扫视甲板上目光所及之处，好像是在找什么人的身影，却没什么发现，便收回了目光。
潘展还在兀自平息着呼吸，便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收回锁链，启程返航。”
“收回锁链，启程返航！”
站在甲板尽头的黑衣人举起黑旗左右挥舞两下后，利落地往下一划，还在锁链上没有上来的人见此，眼里都涌现出深深的不甘和绝望，错过这次，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失落之地再熬一年，等着下次。但是锁在悬崖之上的锁链已经开始松动，准备收回船舱。有的人还残存理智，果断地往后跃，这次不行，只能再等下次。有人却不是很甘心，只有一步之遥了，不如干脆拼一把！排在第四的男人眼看着就差那么十来米的距离，在那旗帜往下一划的时候，心里一狠，不退反进，徐无鬼见状，狭长的眼里全是冷漠和嘲笑，冷哼一声“不自量力”，手上结出一个复杂的图式，当头砸在男人头上，那人伸手想要阻挡，却只觉得脑中一热再一冷，便再也提不起力气，像风筝断了线就往蓝黑色的河水中坠去。
后面的人便再不敢贸然登船，都识趣地提气往岸边退去。
潘展见状，本来汗湿的背好似一瞬间被腥冷的河风吹干，这人的功法好生深厚，脑海里却升起几丝兴奋，他是因为杀人才被流放到这失落之地，本来应该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呆一辈子，但是黑夔的人给了自己机会重返人间，今后也就跟着黑夔的人做事，自然也就希望自己背靠的大树越强壮越好。
徐无鬼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道：“把他们都带下去好好休息休息，再跟他们说说现在的世道是个什么样子，晚上准备好宴席，好好欢迎我们的新‘鬼’上船。”
“是！护法大人”说完华子鱼和潘展二人便被带下去休息了。
锁链收回船舱，渡船终于掉头返航，滚滚浪花一波一波，却也只能无情地被破开。
徐无鬼站在船头思索片刻，还是吹了个古怪的哨音，一只古怪的大黑鸟本在桅杆上玩弄着爪下苦苦挣扎的海鸟，听见哨音便回掠到徐无鬼肩上，他接过手下递过来的羊皮纸，在上面写了几笔就卷起来，放入传信筒，再挂到“鬼车”脖子上，戴上后男人又皱了皱眉头，好似有所顾虑，“鬼车”歪了歪头，乖乖地待着不动。
“护法，人已经安顿好了。”陆三恭敬报告道。
徐无鬼回过神来，还是轻轻地拍了“鬼车”两下，这只漆黑的鸟便双翅展开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知道了，退下吧。”男人的话语漫不经心，陆三不敢多言，便退回自己的位置。
说起来他们护法自从那个少年上了船之后，就变得不像平常一般冷静了，这可真不寻常。如果单单看他们的护法，实在是一个风光霁月的长相，但是被他的外表所骗的人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个人处事手段极端毒辣，是主公手下最好用的刀，谦谦公子的长相若是在当初天下太平之时，想来去求亲的人都要踏破护法家的门槛，只可惜。
陆三站地笔直。
只可惜造化弄人，做过的恶太多，再温和的长相都染上血色，一眼瞥去，只觉得不可直视，让人再生不起亲近之心。
手下心里在想什么徐无鬼当然不知道，也不在意，只是他内心确实不平静，乍见旧人的惊喜、疑惑、担忧等等，种种复杂情绪在内心翻滚，在周围只剩下风浪声时，后知后觉的再次爬上心头。
再见到鹿幼安，他当然欣喜若狂，但是少年方才讽刺的眼神和带着恨意的话语，像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让他内心不自觉地滋生出一丝恨意和胆怯之心——叛徒？叛徒！他竟然说自己是叛徒？！他凭什么指责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
徐无鬼面上不露声色，内心却满是挣扎的恶鬼，他忍不住地将指骨捏的咯吱响。
自己都是为了复仇，五年，五年过去了！凭什么那些道貌盎然的人还活着，自己做的才是对的。男人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当初的翩翩公子早就化为从地狱爬上来的已亡人，唯有复仇才是自己还活着的意义。
是的……是的！自己现在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复仇，哪怕是鹿幼安，都不能指责自己。男人心中还生发出一丝古怪的委屈。
这些翻涌的情绪浪潮像是快要把徐无鬼淹没窒息，但是确实是不一样了，这五年的摸爬滚打，血腥杀戮，使得再汹涌的情绪都能很快地被深深掩藏在内心。
徐无鬼终于平静下来，吐出一口气，再次用一种冷漠的旁观者态度去审视过去的自己，还有鹿幼安，种种画面翻滚。
末了，心中只剩下无意义的呢喃：
若是在当初，
若是在当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