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三日不打

1、江正（一） 沼泽

　　放学的下课铃一响，江正拿起事先收拾好的书包，匆匆忙忙的走出教室后门，赶去街上米粉店打工。

　　道路两侧堆积的污雪丑陋僵硬。寒风凛冽，江正一路小跑，咽部像是有刀子在剐蹭，又干又疼。

　　冬天天黑的早，晚饭吃的也早。才刚到五点，盘子就堆满水池。地面湿滑粘腻，油渍水渍一层一层叠积，像稀薄粘稠的黑色口香糖糊在那里。

　　江正扫视一圈，默默将一个泛旧褪色的书包担在桌子架板上。

　　少年撸起僵硬笨重的棉衣袖子，手腕苍白纤细，小臂微微露出些许淤青。滑稽的紫色洗碗大手套挡不住冬日水中的冷意。

　　江正能感受到手指被冻的有些失去知觉了，但依旧重复着动作。今天的碗碟有些多，等差不多洗完回家可能要八点，少年开始担心今天会来不及帮别人写作业。

　　后厨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辣油烟味，整个房间雾蒙蒙的。一股痒意从嗓子眼冒出来，少年用力咽了咽忍住了，没发出一点声音。

　　洗完了碗碟，少年的神情总算有了些松动。店主爽快的结了今日的账。少年的手僵硬冰冷，冻得几乎握不住那些纸币和硬币。

　　天整个暗了下来，黑压压的。很多路灯失修，只余了几盏像星星一样穿插在黑暗的马路上。

　　穿过一条条漆黑异味的小巷，江正站在了一扇铁门前，屏住了呼吸，将耳朵靠近默默听了一会。寒冷的冬夜静悄悄的。

　　没听到屋里有动静，江正松了一口气。

　　积了一层灰的电灯泡照射出昏黄的光，晃悠的落到本子上，将字染的模模糊糊的，江正看的眼睛疼痛，但仍熬着帮几个欺负他的同学写作业。

　　少年反抗过，也回过手，可是没有人站在他这边，也没有家长帮他撑腰。

　　曾经的反抗，直接导致了更恶劣的欺辱与殴打。当老师认为他打架影响纪律，发出停课回家的警告，江正清醒的认识到他是孤立无援的，是被众人厌弃排挤的。

　　他没有能力对抗这一切，他还想上学，想走出这个贫瘠落后的地方。结果未定之前，他要独自默默忍受。

　　他希望未来可以像爷爷说的那样，穿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坐在敞亮的办公室工作，活得光鲜亮丽，像名字一样活得堂堂正正。

　　想到这里，他隐隐的激动起来，疲惫也淡了下去。少年下笔轻快了许多，仿佛感受不到了手指的僵硬与酸痛。

　　合上最后一本作业，江正熄灯爬上木床，裹紧薄薄的一层棉被，呆呆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脑中又开始涌现各种的关于未来的计划。

　　夜色寂静。砰的一声响起，随之是铁门吱呀晃动的刺耳声。

　　江海踢踏着鞋，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少年将头缩进被子里，放轻呼吸，整个人贴着墙角，喉咙因为紧张又开始隐隐发痛闷堵着。

　　房门被一脚踹开，倏的少年感到自己的脚腕被抓住了，整个人从被子中被扯出来。拳脚开始落在身上，一下一下，少年忍不住痛哼出声。

　　江正费力的调整自己的姿势，护住腰腹和头，蜷缩着腿，身体弓着，尽可能的保护着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痛苦难熬。酒气和赌场的劣质烟味，经过一天的发酵，沤出一股刺激混杂的臭味，侵袭着这间小屋。

　　不知过了多久，江海打累了，喘着粗气将少年的头薅起来，酒臭扑面而来。就着月光，江海看到了少年瞪大发红的双眼，恨恨的，充斥着憎恨和倔强。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狠狠地甩了过去，少年的半边脸迅速变红发肿，嘴角也隐隐露出丝丝血迹。

　　“狗日东西，跟你那娘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子养你这么大，打你你还有意见了，狗娘养的玩意。”江海破口大骂，转身前又一脚踢过去。嘴里依旧不干不净的，晃晃悠悠的往自己屋里去了。

　　冬夜的冷意顺着皮肤纹理，一点点向骨头里钻，腿脚冻的木木的，脸却火辣辣的疼痛着。

　　夜又开始寂静下来，月光穿过窗，在水平地上投出一块光斑。少年裹着被子靠在墙上，目光钉在光斑上，牙关紧咬，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没流。

　　月亮余辉下，少年的胸膛的剧烈起伏。

　　寂静之下，少年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睡意袭来。月亮在天上慢悠悠的挪着，少年的身形渐渐隐没到黑暗中。

　　一个普通无奇的寒夜，一个少年再次许下心愿，鼓舞着自己熬过人生的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