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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会宾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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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朝初期,大昭昌隆繁荣,友善邻邦,很长时间里,邺都一直是个广纳四海来客的都会。在那期间,不少打着“会宾楼”、“迎宾楼”招牌的酒楼也如雨后春笋般生长起来。
但到了如今,北戎大景实力益强,大昭与周围各地区之间渐漫起剑拔弩张的氛围,邺都虽繁华依旧,外来客比之以往却渐少了下去。这些酒楼或没落,或换了其他牌子,现今还在这邺都里、且有些名气的会宾楼,就只有临近宝塔寺的这一座了。
会宾楼一共三层,二层外挂了面青白色的酒旗,远远看过去十分显眼。齐祐彻来到会宾楼檐下,摘了头上的笠帽,大步走了进去。
传言这座会宾楼如今的东家来自兴延路的兴州,酒楼里做的也多是兴延菜。靖王昔年曾驻守兴延路很长时间,回京后的一段时间极嗜兴延菜,直到今日,靖王还时不时请人去府中做一席兴延菜,并借此举办宴会,以告旧事、记今朝。
齐祐彻虽然不大爱吃兴延菜,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相当聪明的做法。
朝中党争混乱,齐祐彻作为贵仪出的三子,一无煊赫背景,二无年龄优势,这些年一直在多方势力的罅隙间斡旋,对一些事情反倒能看得更清。
他这位父皇虽不至于过分昏庸,但也绝非什么铁血雄主,对于几个宗王的态度一直十分微妙。靖王这样的做法若放在太宗那里,多半会被当作是臣子在彰显旧功,进而招致天子怀疑;但放在他父皇这里,就是昔年的兄弟在昭旧事,念旧情,倒是会不免念起靖王当年的好来。再加上靖王本人逐渐不问朝事,靖王世子行事也十分低调,这些年风雨在邺都动荡几轮,靖王府一直安然无恙。
......不过不论靖王本人的真实想法是什么,靖王三儿子喜欢兴延菜倒是喜欢得实实在在。
齐祐彻笑了一下,走上齐榆在二楼留的雅间。兴延路位于大昭与北戎边境,其菜系也受到了北戎影响,做法十分粗野,不大合齐祐彻胃口,因此他跟齐榆的会面也不怎么安排在会宾楼。只是这次会宾楼新来了个北戎厨子,带来了一套真正的北戎菜,这在宫里也少见,齐榆就叫了齐祐彻过来尝尝鲜。
跟齐祐彻相比,齐榆就对这些外邦菜热情得多。见到齐祐彻来了,齐榆站起来招呼他:“我让他们先去温了柏李酒,过一会就能上来了。”
齐祐彻把手里的笠帽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好奇问:“我从前尝过柏李仁所做的糕点,滋味倒确实奇特,可莫非这柏李仁还能酿酒不成?”
“客官好见识”,一个头裹着白巾的小二托着注子走进来,一边将酒倒给他们二人,一边笑道:“这柏李乃是延州以北特有的作物,邺都却是不常见。如您所说,柏李仁不能酿酒,所谓柏李酒,是取柏李根与白槐各半两,于酒中浸泡而成的。除去滋味独特,在北戎也用作补气收敛的药酒,宜饭前饮用。”
“竟是药酒,确实难得。”齐榆将酒杯把玩在手里,“那我先尝尝看。”
齐祐彻进来后则一直在打量周遭。这雅间占了会宾楼二楼观景最佳的地方,但空间并不阔绰,唯有一张木桌,两把小椅,一个小柜与一架放置闲散物品的支架。墙面上挂了张青峰松涛图,细看上去笔法比大昭如今流行的要更简略粗犷一些,竟然像是北戎与大昭融合的画法。
注意到这一点后,其他的细节也就露出了端倪。齐祐彻这些年混迹在市井里,宫学里的书读得十分囫囵,杂七杂八的地方志和野史倒是看得不少,因此慢慢能够发现,这间屋子竟像是照着北戎的风格修葺了一番的。
邺都的酒馆里也多用木桌,好一些的酒楼会叫木匠把木桌打光,四角磨钝;路边的小门店则不大在意这个,往往只铺张板子了事。但无论如何不会有一角圆钝,剩余三角留尖的情况。这是北戎特有的习俗,为了崇敬的图腾所化的风能够沿着钝角从台面上流过——那正对木桌钝角的小柜上的纹路也并不随意,细看正是一个神鸟的轮廓——
“留乌神鸟。”这话低低出口那一刻,对面的齐榆恍然不觉,一道遥遥望着他们的视线却陡然锐利了一瞬,在齐祐彻注意到之前又很快消失了。
齐祐彻打量着手里的酒杯,一边漫不经心地思量。齐榆来此地多次,会宾楼背后的东家即便不知道齐榆的身份,想必也能猜出其身份非富即贵,在他身上多花些心思倒也无可厚非。不过为了一个小宴就做到如此地步,又好像夸张了一些。
对面的齐榆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齐祐彻闻声抬头看过去:“怎么了?”
“我第一次喝柏李酒,却像是在哪里闻过这味道一样。”齐榆又抿了一口,“......还不错。”
“是吗?”齐祐彻虽觉得古怪,却没想出什么头绪来,只好先放下心思,拿起酒杯随意尝了一口。起初只觉辛涩,却没想到口感竟渐渐变得绵密厚重起来,最后甚至略有些回甘,想来是加了白槐的缘故。
“确实很特别,没想到柏李根与白槐一并泡酒的味道竟然还不赖。”
“还有拓饼、胡麻油脱、糗饵、五品果糕、糁汤,一会儿可以一并尝尝。”齐榆放下酒杯,余光瞟见推着小车走来的小二,“这就来了。”
小二把推车停在木桌一侧,口中说着“客官稍待”,蹲下来摇起推车一侧的把手。
齐榆:“?”
他愣愣地看着一个足足三四层的架子从推车中升起来,又看着小二摇完架子后站起来,一面喊着“拓饼来喽——”,一边将一个盛着面饼的径长一尺半余的托盘从底层端出来,摆到桌子上。
这张桌子统共也不过宽两尺余,这张饼往上面一摆,根本剩不下多大地方。小二动作却没停,他捏了捏耳垂,紧接着动作麻利地把剩下的盘子挤在桌子剩下的空隙里,还不忘了介绍:“这便是北戎拓饼,藏羊肉于其中,置以北戎香料,拓于炉中炙烤而成。而这油脱则是将筛过的细面发酵后炸成的,这五品果糕则是......”
齐榆看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他:“可是这饼怎么这么大?”
“啊?”小二从没听过这种问题,“这饼是北戎人宴饮庆祝时吃的,就、就是这么大啊......”
齐祐彻实在忍不住了,摆手示意小二先离开。等小二走后,他想说点什么,却笑得停不下来,忍了好一会才说:“行了子木,你订菜前也没问问这拓饼是个什么东西吗?”
齐榆看着这张比盆还大饼,有点傻眼:“我上回来的时候听掌柜说这个月要新来一位北戎厨子,本来只是听听就过,前些日子听大哥说什么北戎使节来邺都进贡,才想起来这回事,想着叫你一起来尝尝鲜,这菜都是今日临时点的。”
“这菜不是你提前订的?那——”齐祐彻扫视这雅间里隐隐的北戎装饰,心里刚刚按下去的疑惑又重新浮了上来。
“殿......大哥!”帘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齐祐彻转头看过去,看见思睿殿里的小童气喘吁吁跑过来,递过来一只香囊,把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娘娘叫我把这个给您带过来,然后叫您快些回去。”
齐祐彻先给他倒了杯茶:“不急,你先顺顺气。”才打开香囊,展开其中的纸条,看过之后挑了挑眉。
“什么事这么急?”
齐祐彻笑得十分笃定:“好事。”
快些回去就是要领旨了,又能被齐祐彻称为好事......齐榆眼睛一亮,也不管桌子上这张大饼了:“难道是——?”
看见齐祐彻点头,他才哈哈一笑:“没想到这么快,那还等什么!”
“先等等,”齐祐彻眼角还残留着刚才的笑意,转头过去低声问那小童:“你可知属官是谁?”
却没想到那小童嗫嚅几下,一句话叫他愣在原地:“只听娘娘说了几句,似乎是......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