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情记》水褶湄

2、醉前尘[1] 元和八年，

　　元和八年，杜净月五岁，六王爷李憬十六岁。
　　正值梅雨时节，阴蒙蒙的天气让人总有些提不起劲，对什么事都意兴阑珊。
　　天朝此刻正值大选秀女之际。这年的选秀也不同于往常那般热闹，估摸着可能跟这发霉的天气也有关——毕竟郁结的乌云总是会打消天朝百姓打望美女的好兴致。
　　杜家夫人已经去世两个月了。杜家光是操办丧礼就耗去了半个月时间，随后的日子中，杜府人都还没有从悲伤的情绪中跳离出来，还随处可见树枝上的“挂桑”。挂桑，是天朝寄托哀思的最常见的方式，是送葬人将孝布捆在树枝上来纪悼亡灵，时间为三个月。
　　杜净月正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望着昏黄的天空发呆。二娘让她的两个贴身丫头帮忙做事去了，现在只有她一人在这空旷处百无聊赖。
　　二娘，原来是她娘亲的贴身丫鬟，在小净月出世不久，娘亲便请求她好好照顾小净月，二娘也就嫁给杜老爹，成为“杜二娘”了。
　　两名小婢走过后院，远远望着坐在石桌边发呆的杜净月，低低地交谈。
　　“真是可怜，才五岁就没了娘亲。”
　　“可惜长得玲珑剔透，却是没人疼的孩子。”
　　“不过这孩子连在母亲的葬礼上都没哭，也真是奇怪。”
　　“是伤透心了吧……”
　　幽幽地低叹传入小净月的耳朵里，她蓦然起身，环视周围，却早已不见交谈的身影。她小小的身体包裹在珍珠白的绸衣绸裤中，在寂静清冷的昏黄环境中显得格外孤清。
　　伤透心？或许是吧……在娘的葬礼上没有落泪，是因为她忆起娘断气时的表情。那表情是幸福、安详，甚至是无比甜蜜的。娘是带着喜悦之心走的，那她实在没有掉泪的理由。听二娘说过，娘亲未嫁前喜欢的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名叫卫青，可惜已经战前身亡了。六年前为了避开皇城的选秀，外公和舅舅就把娘许配给了爹。但自她懂事以来，就极少见娘笑过。娘喜爱刺绣，犹爱苏绣。在那些精致玲珑的绣作中，娘总是会用双面绣将自己名字和卫青的名字绣在一起。暗连的针线千回百转，丝丝相扣。然后，烧掉。然后，再绣。
　　小小净月甩甩脑袋，嘟着嘴，她总想不透娘的心思，也不想被这些烦人的情绪缠绕过多。
　　“净月——净月——”远处跑来一约莫九岁的身着湛蓝锦袍的公子，兴奋地朝这边大嚷。
　　净月听见熟悉的声音，眼角又漾满了活力。她站起身，对着小公子跑来的方向，娇嫩嫩地喊着：“铭哥哥！你来啦！净月无聊死了！”
　　湛蓝锦袍的小公子兴奋地跑近，手中还拽着一串长长的糖葫芦。
　　“呀——糖葫芦！”小净月开心得跳起来，羊角髻上系的蝴蝶结也翩翩起舞。
　　“喏，给你的！”徐铭将手中糖葫芦递给小净月，接着兴高采烈地说：“刚杜伯伯问我愿不愿意娶你呢！”
　　“嗯？”小净月只顾对着糖葫芦大快朵颐，根本没有仔细听他说的话。
　　“我说愿意，然后说过来问问你。”
　　“问我？”
　　“净月，你愿意嫁给我吗？”徐铭难得地一脸庄重。
　　小净月扬扬手中的糖葫芦，甜甜地笑着，讨好地问：“嫁给你天天都有糖葫芦吃吗？”
　　“那当然！”徐铭一脸豪气。徐家是除四大家族外的最富的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钱。几根糖葫芦算什么！
　　“那我就嫁呗！”说完，小净月继续埋头对付她的糖葫芦。
　　九岁的徐铭看着净月舔糖葫芦的可爱模样，不禁心中一颤。当下，他做了一个最大的决定——从此将净月当作妻子一样来珍爱，一生守护，不离不弃。当然，多年后他会发现这个决定是错误的，这是后话了。
　　难得见到小净月，徐铭自是想到要和她多处一段时间。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京城西街有更多的糖葫芦卖，于是想把她带到那里去玩。
　　“净月，西街有好多糖葫芦卖，铭哥哥带你到那里去吃，保准你一次吃个够！”
　　“好啊好啊！”一说到糖葫芦，小净月眼睛晶亮晶亮的。
　　于是，一大一小的人儿相携出府了。

　　西街
　　西街分为前街和后街。与皇城相接的前街，是一些较大的店铺和高档的酒楼。后街处才渐渐有中小的店铺和摆摊贩售书籍字画、香包纸扇、各种零食小吃的小贩。
　　杜净月和徐铭在西街后街一出现就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不光是因为他们是锦衣华服的小姐和公子，更是因为他俩现在可笑的姿态。瞧！杜净月左手一个陶瓷娃娃，右手两串糖葫芦，蹬蹬蹬地轻快地向前走着，徐铭则有些尴尬地弯着腰抱着好些串糖葫芦尾随其后。
　　“唔，唔，真好吃！”小净月边吃还忍不住边评论一下。
　　突然，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而且不只是一匹。
　　“六王爷来了，快让快让！”人群中已有些骚动。
　　所有原在街中挑着担子卖货物的小贩连忙把担子挑至街边；街上的行人纷纷退让；街边的小贩忙把自己的摊位往后挪了好长一节距离。
　　几乎是眨眼间功夫，原本人流穿梭的街道便腾出中间主干道的空位。
　　小净月傻傻地站在原地，有些不信这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突然有人在移动位置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小小的身体哪经得起大人的蛮力，顿时让她手中瓷人儿往路中间飞去！
　　“哎，别碎了呀——”小净月只顾着去追被撞飞的瓷人儿，却全然没看到被马匹踏起的阵阵尘烟，以及在她小脑袋上罩下的巨大马影！
　　“啊！”众人皆惊呼起来。有几位胆小的妇人竟吓得嘤嘤地哭起来。她们是估计这小丫头多半没命了！
　　“该死！”随着马背上少年的一声低咒，他攥紧马缰，坚决地将马头掉转！
　　“嘶——”马儿一声长鸣，前脚跃起，是比刚才偏离了些方向。无奈小丫头距马身太近，瞬间马蹄又将踏上小姑娘的肩头！
　　千钧一发之际，一白衫少年从天而降，抓住小女孩的衣领，将她提至空中，拦腰抱着，再，缓缓降落。
　　马蹄落下，小女孩也未伤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