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贞者不遇》鹤尽羽书

3、天人永隔

　　闻贞低着头，慢慢向棺材铺走去，走几步，休息一下。
　　她心力交瘁，这时候她太小了，什么都还不太懂。
　　天上落下一滴雨，变成一颗巨石，砸到老乞丐的身上，把他的灵魂送到天上当星星，她只有梦里才能和爷爷相遇。
　　现在要把爷爷收殓，闻贞握紧了拳头。
　　然而棺材铺也空了，只留了一副做摆设的放了几十年的黄梨木棺材。因为定价昂贵，迟迟卖不出去。
　　店家问“小姑娘，你有钱吗？”
　　“我.....”闻贞想起了什么。
　　“我有一个镯子！爷爷说价值五十两银子，我把它给你，你把棺材给我。”
　　闻贞双手捧上。
　　店家看一眼“这个不行，你要给我兑成银子。我们不收实物。”他定眼一瞧，“哎，恐怕你也卖不出去。谁知道是不是失物呢？我们可不敢收。”
　　闻贞生气“你的意思是我偷的？我们是乞丐，我们只拿别人愿意给的，不偷东西！”
　　店家说“我没这样说。你请出去吧。”
　　闻贞哭了一天，身体里的水分也哭干了，她像一朵干枯发黄的花，失去了所有营养。
　　现在她意外的坚强，要站直、挺胸抬头，不能让人看不起。
　　闻贞买不来棺材，也买不来草席，无处可去，天地之大，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
　　她决定去挖个坑，把爷爷埋进去。
　　没有工具，她用手挖。
　　刚下过雨，土地湿润，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芬芳。
　　闻贞用手一点一点挖，挖了两个时辰。指甲断了，手指烂了，坟墓也才挖了几寸深，初见规模。
　　她始终不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乞丐，几天不见你怎么如此落魄。”
　　闻贞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想起了，是那个男人......穿白衣.....很好看。
　　没搭理。
　　男人凑过来看，扇子挡住半边脸，发丝垂下，散发浓烈的香气。
　　即使行走在尸首遍地、泥泞的乡间小路上，他仍然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他弯弯眼睛“女皇陛下是在建城池吗？”
　　“挖的越深，建的越高。需要我帮忙吗？”
　　像苍蝇一样。
　　闻贞扫也不扫他一眼，“滚开。”
　　男人不生气，他不跟小孩子计较，尤其是几岁的脏兮兮的没教养的臭烘烘的小女孩。
　　他咽下难听的字眼，转身要走。
　　小女孩突然问“你能弄来棺材吗？”
　　男人说“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感觉身后不说话了，女孩瑟瑟抖动身体，像是压抑的哭了。
　　男人想我是不是太计较了，她太小了，心肠一软，说道
　　“罢了，我帮你一把，就当做好事行善积德了。”
　　他扭头，发现女孩没有哭，可能是嫌手挖土效率低，她撕了几条衣服碎片，在缠树枝，想自制工具。
　　女孩冷冷淡淡，脸上是血迹和泥土，但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像冬天的潭水，浮现出疑问的时候，潭水泛起涟漪。
　　“嗯？”
　　男人清笑“哈哈哈没事，出乎意料的坚强啊。”

　　在男人的帮助下，闻贞很快把爷爷安葬了。
　　她对着墓碑磕了几个响头。
　　男人自称宁辄跃，是大坤朝军营里的一名军师，现在边关无战事，休沐回家，途径此地，逗留几天。
　　闻贞问他因何留在此地，他没正面回答，说这里有有趣的事情发生，闻贞追问，他却不答了。
　　“我本想亲自处理这件事，但我看到了你......也许交给别人会更好玩。”
　　闻贞听不懂，很讨厌这种遮遮掩掩不说实话心眼多的跟筛子一样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男人问她接下来去哪里。
　　闻贞说“虽然一直流浪，爷爷在的时候他就是家，爷爷不在了我四海为家。”
　　男人心智近妖“不如你跟我回军营吧。”
　　潜意识里闻贞知道军营应该是不收女性的，但他这么说，肯定自有办法，谁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反正去了也不耽误事，好歹有一顿饭吃。
　　闻贞答应了，问他有什么招收条件。
　　男人展开扇子，拿了根硬毫出来，“在上面写下你的名字就好了。”
　　闻贞摸不清他的想法，这把扇子看着很贵重，他随身携带，一定是珍重之物。为什么让她写？宁辄跃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让做什么，她就跟着做。反正是他要求的。
　　还有，她没上过学，不读书，不识字，长至七岁只认得一个半字。
　　一个是她和爷爷的姓氏，“闻”。
　　半个是“贞”字，她不会写，隐隐约约记得是，一竖、一横、左边好像有一笔，右边又有一笔，想不起来了，她瞎写一通，递给男人了。
　　男人按耐不住笑，似乎从开始他就一直笑，他轻吟道
　　“好像不是这样写吧。”
　　闻贞虚张声势道“我就叫贞！亏你这么大人了，连字都不认识。”
　　宁辄跃说“好名字！我帮你添几笔吧。”
　　很多年后闻贞读书识字，参加科举，位列朝堂，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写错了，她写成了“祯”的左半边，宁辄跃给她补了右半边，从那时起，她不再叫“闻贞”，而成为了“闻祯”。
　　“祯，祥也。”男人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