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地人心 ...
-
春城富饶美丽,商贩云集。清早,买豆腐的婆娘起来磨豆浆,她约莫四十,相貌齐整,干活麻利,为人爽快,个性善良,人称芳娘。
芳娘看见老乞丐过来,笑道:
“闻老头,你从哪偷的孩子?”
老乞丐抖着胡须“怎么能说是偷的呢?我捡了她,这是救人,你怎么凭故污人清白。”
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小孩从他身边穿过,老乞丐慌忙闪躲,抱紧了婴儿。
“小心点!没看到有人吗,大人不懂事,小孩也不懂事。”
远远传来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小乞丐长大变成大乞丐,大乞丐长大变成老乞丐,老乞丐长大变成死乞丐。”
小孩子们做个鬼脸,像鸟儿一样消失了。
“滚远点!”老乞丐骂骂咧咧道。
“我们乞丐,向天乞讨,向地乞讨,向人乞讨,讨得万般来。”
芳娘推开大门,一边清洗石磨,一边打趣道“那你今天找谁讨?”
老乞丐声音低了一点“嫂子,行行好,借点奶吧。孩子可怜。”
老乞丐虽然没职业,平时也会帮邻里相亲做点活,大家相熟数年,芳娘也不吝惜一碗奶,她从屋里端了一碗刚接挤的羊奶出来。
老乞丐借了个勺子,一口一口喂。
芳娘说“你这不是长久之计,养孩子没那么容易。”
老乞丐说“她和我相逢是缘分。”
芳娘默然。
闻贞从小吃百家米,春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好人,有恶人。
小时候不会走,需要人抱着。两岁学走路,磕的膝盖都是血。老乞丐心疼,用破布把她的关节缠起来,她都会扯掉,再走,再摔。
这孩子又倔又傻。老乞丐想。不是好兆头。
闻贞三岁的时候老乞丐讨饭,她已经会怯怯拽着衣服,露出一双清澈可怜的眼睛,张开没牙的嘴,弯出心形的笑容,模样可怜又可爱。
一天老乞丐从河里捕了一条鱼,架到火上烤。
老乞丐问“贞丫头,我们是做什么的。”
闻贞掰着手算“讨人物,讨人钱,讨人嫌。”
她想起来白天被小孩子嘲讽的事情。
老乞丐纠正道“我们不止向人乞讨,我们还向地乞讨,向天乞讨。”
闻贞盯着快烤焦的鱼,油脂浸出鱼皮,火苗上发出撕拉的声音。
闻贞没听清他说什么,头也没抬,擦了擦口水,道“天上会下鱼吗?”
老乞丐说道“冬天人们向天乞求一场大雪,春天人们向天乞求一场小雨。夏天人们乞求地上的植物繁荣生长,秋天人们乞求山林的动物肥硕丰颐。”
他面容和蔼“若是你真心,遥远的海边刮起一场暴风雨,卷起河里的鱼和螃蟹,会像下雨一样落在你的面前。”
闻贞想到那副场景,不禁有些痴了。
“爷爷,我要十月下雨!”
一语成谶,几十年后闻贞打那场决定国家、黎民、个人命运的战争时,战场火光冲天,她持黑铁,骑烈马,屏气凝神,也曾期待过十月的大雨。
但这时,她仅仅是个普通的女孩,老乞丐把鱼递过去,摸摸她的头,温柔的说“丫头,可以吃了。”
正常情况下小孩三四岁应该启蒙了,父母会给学堂交些束脩,但是闻贞直到六岁都没读书,第一她没条件读书,第二她不喜欢读书,春城只有一个学堂,欺负她的讨厌的小孩子都在里面,一想到和他们朝夕相处,太可怕了。
闻贞正是贪玩的年纪,她爬树,拔草,挖坑,摸鱼,观察动物,潜入树林,像猴子一样。
没有人陪她玩,她一个人用泥土堆城墙,房子,车子,小人。小人握着一根长棍,不过她自称不是棍子,这是一个新式武器,能连续发出石头。
闻贞嘟嘟道,“我是皇帝,现在开始攻城。你们完了!”
她听见有人低笑,声音优雅好听,闻贞瞬间站起来,是谁在偷窥自己。
她看到一个白衣男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那人眼眸深邃,俊美无暇,身形懒懒,手执折扇。
男人笑道“你一个小乞丐也想当皇帝。”
本来是戏言,被人毫不留情的指出来,闻贞面红耳赤,但是她当了几年的乞丐,哪有乞丐好面子的,她也不是普通小孩。
闻贞迅速说道:“我们乞丐,向人,向天,向地乞讨,怎么不能讨个皇帝当当。”
她反驳“你笑我做甚?我不能,难道你能吗?”
男人轻摇扇子“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先活到那时候吧。”
他轻功了得,消失连雾气都没有,一切像一场梦。
闻贞牙痒痒,朝着空气喊“糟老头子,我肯定活的比你久。”
白衣男子脚下一趔趄,差点滑倒,他大笑
“祝福你咯。”
闻贞玩腻的时候都会安静坐在木阶上看湛蓝的天空,她数云朵,一朵,两朵,三朵,阳光刺眼,小孩不能看太长时间,她有些晕眩,天上的云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的肥鱼,在她的眼前转圈。
她终于晕倒了,鱼也落到了地上,变成了一条条人命。
这场时疫太漫长了。
久到每天有人死去,山林的木头砍完了,田里的野草也拔完了,人们总是形色匆匆,目光凄凄,披麻戴孝,城里总是奏起哀乐,今天为他人奏乐,明日他人为我奏乐。
老乞丐也病倒了。乞丐本来就吃不饱穿不暖,这几年养孩子又耗费了极大的心血。他躺在地上,脸色胀红,高烧不退,肺中咳血。
闻贞恸哭“爷爷,我怎么才能救你。”
黑夜,暴雨如骤,闻贞冲出破庙,去城里唯一一家药房敲门。
“求求你了,快开门吧,我爷爷快不行了。”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你救我爷爷,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任您使唤。”
“只要你愿意救我爷爷,不管付出什么我都可以。”
闻贞哭到声嘶力竭,跪在地上咚咚磕头,暴雨顺流直下,浑身是血和泥。
闻贞听见窗栓拉开的声音,她充满希冀的目光灼灼的看过去。
大夫轻飘飘探了个头,知道是谁后,冷冷道“药我有,你拿不出钱,我不卖给你。”
闻贞像鬼一样失魂落魄,瘦瘦小小的她,只觉得无力,无助,悲愤欲绝。
她回去,发现爷爷坐了起来,不再咳嗽了,仍然是温柔的慈祥的严厉的模样。
老乞丐说“你回来了啊。”
闻贞擦擦眼泪,若无其事道“我找东边的大夫借药,他卖完了,要等明天才能送来。”
老乞丐说“好啊!我心里有数,我这把身子骨,吃了也是浪费。”
闻贞说“您要活到一百岁,永远陪着我。”
老乞丐说“贞丫头,人世间哪有永远呢。”
老乞丐指着破庙的一处
“我是在这捡你的,我不后悔。
我后悔是不是应该把你送人养,耽误了你的前程,实在抱歉。我不放心,也可能是我的私心吧。
这几年我打听了全城的情况,没有人家丢掉孩子,但你就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如同今晚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你可能是君山娘娘赐给我的礼物......
不,是爷爷我向天求来的。”
老乞丐声音越来越轻
“那里的地下,埋了一个镯子,和一些碎银,你拿出来吧。”
闻贞照着吩咐去做。
老乞丐接着说
“这个镯子,是你出生的襁褓里带的。
本来我想把它当掉,小二报了五十两银子。
但我看着你的脸犹豫了,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你的东西,还是要完璧归赵。
我这一生贫苦,虽为乞丐,行的端做的正。行走半生,勉强攒了一些碎银,你拿着,往后需要你自谋出路啦。”
老乞丐闭上眼睛,气息全无。
闻贞抱着他,哭声响彻天际。
白玉镯子温润透亮,一如七年前的月光。
雨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