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之一 ...
-
3
早上起来的时候,外面又下雪了.他打开门看了看银装素裹的本丸,又转身回屋在暖炉边蹲了一会.橙色的柔光化作热量,指尖这份温度让他格外满意.他想起了初遇的那一天,指尖上传来的审神者的温度,也是这样柔和的热意.
已经过去一年了啊.他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好像来这个本丸一整年了.
这一年的时光就是不紧不慢地流逝,他对那个新家主的印象稍微改变了一些,有好也有坏,不过坏的部分似乎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她是个又自私又多疑的人,人类的恶意似乎都聚集在她身上,嫉妒也好贪婪也罢,都在慢慢地渗出她那副无知的面孔.那份天真幼稚,也说不上是优点呢.而且还惊人的笨拙,当了一年的审神者还不能运筹帷幄地布阵,看到他们受伤就会惊慌失措.真的一点都没有家主应该有的气势呢.她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是一副恭敬顺遂的模样,若不是受初始刀加州清光的影响对他们直呼其名,他是真的要怀疑一下这君臣关系是不是颠倒了.
审神者是不完美的.不仅不完美,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无是处.
髭切还记得她被和泉守兼定从战场上拎回来的样子.她也曾跟随第一部队出战,且经常和队长同乘一匹马,到了战场再下来去后方支援.话是这么说,髭切想不出她有什么实际用途.待在天守阁里乖乖坐着就好了.不能弄枪舞剑,做不了源义经;亦不能操纵人心,也做不了后白河天皇;那就做安德天皇吧.只要乖乖地坐着就好,他源氏重宝倒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家主沦落到投海的地步.他看着坐在自己马上的审神者,那女孩咬着下唇,紧紧地抓着缰绳,直到那温润的指尖发白发僵.好碍事.每次她跟着自己出阵,他都情不自禁地这么想.若是审神者勇武过人能跟他并肩战斗,那便是顺遂了他的心愿,那人也因此获得了家主的资格.可是眼前这位家主手无缚鸡之力,她这么跟过来只会给他徒增烦恼,一边杀敌还要一边想着她.不过好在麻烦事已经不复存在了.
夏天的时候她被名叫和泉守兼定的打刀拎回来.他记得那时候的审神者,苍白着脸,蜷缩在打刀的怀中战栗不已,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痕.她双目紧闭,睫毛颤抖着,似乎很痛苦.他看向审神者的胸口,那里剧烈地起伏着,衣服上有很多血迹,不过已经凝固了,多半不是她的血.嗯,现在还活着呢.他在心里做下了判断,又抬眼看向自己的同僚们.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挂了彩,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自己的伤势.整个本丸的视线都落到了审神者身上,即使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指挥又失误了吗,她真的不适合做家主呢.那些同僚的伤兴许就是受了她的拖累才造成的.不仅不能排兵布阵,还照顾不好自己,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呢.想到这里,他也阴沉了脸色,凝视着审神者,就像显现那一天一样紧紧地盯着面前这具瘦小的躯体.周围好吵,在短刀们的哭声和一众亲近她的刀的大呼小叫中,那个名叫药研藤四郎的短刀冲到前面,跟第一部队的成员询问几句,便又火急火燎地张罗着把她送到手入室.一群刀便手忙脚乱地护着她往手入室跑.
髭切从始至终只是看着,他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瘦弱的身躯.他又想起来那个冬日,他跟着加州清光离开锻刀室的时候,他看到站在烛台切光忠和压切长谷部中间的审神者,那纤弱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没了,髭切那时候已经给她定好了一万种凄惨的死法.是吗,也许这次就是那一万分之一呢……她会死吗?想到这种可能性,胸口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情感.是惋惜,还是如释重负?嗯,毕竟是家主嘛,死掉的话虽然对他影响不大,但是盼着家主逝去的家臣终归是不太好呢.
他一直注视着审神者被一众刀簇拥着离去,从始至终没有挪动半步.既没有上去帮忙,也没有转身就走.连那个一直说着“不想跟你搞好关系”的大俱利伽罗都站在远处蹙着眉看了呢,也许她还是有些价值的吧,即使髭切还不认可那份价值.不过出于某种奇特的心理——也许是胸口突然涌现的那些许的疼痛——他觉得那个人类还是活着更好一些.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弟弟出言提醒,才挂起一个软绵绵的微笑回自己的房间了.他的态度实在敷衍,也实在冷漠无情.同为源氏重宝的膝丸都为审神者担心的眼下,髭切还能悠闲地捧着茶杯,一边聆听着院内婉转啁啾的雀鸣,一边吃着撒满糖霜的小蛋糕——那蛋糕还是审神者做的.
审神者终究是没死,大病一场之后又回到了主位上.她养病期间髭切未曾去看过一眼,她也从来没有叫他过去让她看看.他只是在审神者大病初愈之后问过弟弟,家主今后有何打算,然后从后者口中得知,一切如常,只是以后再不会跟随第一部队出阵了,带她回来的打刀和泉守兼定不允许她再上战场.嗯嗯,这就对了,本来就该这样,能认清自己的渺小也很不错呢,虽然是亡羊补牢的那种.本来就该这样.她那么弱,要是还没点自知之明,下一次就要拎着她的人头回来了.也许人头都找不到呢,剩下点胳膊腿的拿回来交差也行.这个麻烦终于不用再出现了.他这样想着,胸口的那丝疼痛消失了.嗯嗯,果然是因为她在让人心烦呢,没有这个麻烦就不再难受了.他摸了摸心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百无一用,还总给付丧神们添麻烦,这就是他的新家主啊.可是意外的,髭切并不讨厌她.他不似压切长谷部或者加州清光,无意跟她亲近,但也不至于讨厌她.就算换个别人来当审神者也不见得比她强上多少,源氏之后的人类不都是那副渺小无能的模样吗?她姑且也能让他感受到许多不同的情感,许多新奇的感觉,所以还是由她来做审神者比较好.
是的,如果说审神者如此弱不禁风,为何他髭切还要做她的刀?唯一的回答便只能是“新奇”.他在那个人那里,感受到了很多“新奇”.
第一次在大广间跟同僚们吃早餐的感觉是“新奇”的.本丸里的刀不多不少,早餐贴心地提供了和式的和西式的供一众口味各异的刀们自行选择.他用力嗅了一下,空气中有种甜腻的气息.刀没有嗅觉,因为没必要.就算有,闻到的也无非是血腥味,或者某个仓库,博物馆或者神社的尘土味.这么说来,他可能也曾有过嗅觉吧,因为想到血腥味脑海中还能浮现出那血流成河的场面.早餐的时候不要想这些比较好哦,不然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在他的眼里都要变个样子了.
他看向了乘着面包的托盘,以及站在旁边的烛台切光忠.兴许是对他的初印象不太好,这位黑色的付丧神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髭切可不管这些,他对眼前这些新奇的食物相当感兴趣.没有见过的东西呢,源氏的时代没有这些,高天原也没有.至于天满宫,那里看不见食物呢.他于是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八珍玉食,听着同僚给自己介绍.
那个脆脆的是烤白吐司面包,那个粘粘的是花生酱,那个香香的是黄油煎蛋,那个咸咸的是烟熏火腿,那个臭臭的是蓝纹奶酪,那个白白的是牛奶,那个黑黑的是咖啡哦.
都是没有听说过的,也没有见过的新奇的东西呢.他咬了一口那片面包,上面的花生酱有股浓郁的香气,是一种甜咸交织的感觉.甜的和咸的,他其实并没有概念.随着人身才初次诞生的味蕾正在笨拙地分辨着,记忆着这些奇特的味道.
又尝了尝那黑色的液体,闻着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芳香,喝起来却是苦的.新鲜的味道呢.他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一会,又举起杯子让余下的液体缓缓滑入喉咙.明明是苦的,却不讨厌,很奇妙的感觉.
一顿早餐都是如此的新奇.这具刚刚诞生的身体反馈给他太多的信息,令他眼花缭乱.这是刀剑和神明都做不到的,只有人类才有的特质.嗅觉,味觉,情感,温度.每一样都很新鲜,都在刺激着这具尚不熟悉尘世的人身,还有那颗千年来未曾苏醒的心.
于是他便热衷于寻找“新奇”,仿佛这就是他的癖好,就像莺丸喜欢喝茶,鹤丸喜欢吓人.幸亏这感觉不难触发,人身给他带来了很多不同的感官,几乎每一样都是“新奇”的,他要做的便是每天吃吃东西,喝喝茶,到处走一走,这身躯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新奇感,以及愉悦,悲伤,愤怒,以及一切他未曾觉察的情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