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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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本该是清冷高傲的.不计其数的信徒日夜不休地向他们祈求,那些或虔诚或虚伪的声音或许能换来神明的一丝垂怜,又或许只会换来一声轻蔑的冷笑.但无论如何,神明都没有回复的必要.
信徒太多了,哪位神那么闲,每天打理尘世的事情?
付丧神也是神.即使是高天原八百万神明的末席,那也是有名有份的神.他们亦应当清冷高傲.诞生于人造的器物,接受时间的洗礼,饱览人世的悲欢,最终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受万人敬仰.
他也是神.或许比别的付丧神还要厉害一些的那种.他听到了很多信徒的祈祷声,有的虔诚有的虚伪.
该回复哪一个呢?
他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时间之壁上一道道流光一闪而过.声音太多,也太微弱,听得太多了就充耳不闻了,这高天原的殿宇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
战鼓雷鸣的日子已然一去不复返,他太久没有尝过人类的血肉,也没有再见过人类的面庞.至于那聊胜于无的微弱的呼声,也对排解这千年的孤寂无济于事.
但是烦恼的日子不用过很久,这沉寂最终会被一个声音打破.那是个毫无特色的女子的声音,和他日夜聆听的祈祷声没有任何不同.但是——他听到了那声音的呼唤,蓦然发现一条细细的金线缠上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那金线的去处.
细的一触即断的金线延伸至殿外,他托着绳子找过去,却见那端没入云底,直直地垂落人间.
哦呀,这信徒本事倒是不浅.
回过头看着金碧辉煌的殿宇,他笑了笑.
罢了,做了千年的刀,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呢.偶尔让自己沉沦一下,就当是寻个开心,又有何不可?
他这样想着,捏住了金线,纵身一跃,投向凡间.
从此沉沦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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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空中雪飘如絮.
雪啊,好几百年没看见了.
他把视线移向正前方,那里站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想必就是那位信徒了吧.
好弱.
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那女子一番.她个子很矮,手腕细的一下就能掰断,后面跟着一位红色衣装的付丧神,她正拽着那人的袖子,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
好弱,那在神明的腕上缠了金线的人竟是她?
也罢,他知道那信徒唤他来做什么,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
若无其事地藏起那分不屑,他对着眼前的女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源氏的重宝,髭切.你就是这一代的家主吗?
那女子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思考他话中的意思?哎呀,以她那副呆滞的模样来看,是不是已经被吓到了?
他紧紧地盯住了审神者,只见对方也缓缓抬起头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明明想躲藏却强迫自己盯着他,她是不是以为这样就不会被看不起了?明明在害怕呢,却还是挺直了腰杆回敬他,那副逞能的样子倒是好笑.
付丧神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愉悦感,那是在过去的千年里已经被遗忘的感觉,如今又真实地浮现出来,让他又深感新奇又想多体验体验.
真奇妙,眼前这女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扔在茫茫人海中他绝对不会多看一眼,此刻却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真是倨傲的凡人.感到畏惧就应该退下,而不是带着这副难看的表情盯着他.
他收敛了些笑容中的柔和,不动声色地把那莞尔笑颜变成一个冷笑.
她会怎么做呢?知难而退吧,现在退下的话还来得及哦?
但那女子却微妙的蹙着眉,周身畏惧的气息少了很多.
这变化让他觉得有趣的很.太久没见过凡人,原来人还会有这样的纠结的表情.是害怕到了极点开始生气了?这么说她是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用那个看上去空空如也的脑子想的?
正在愣神,那人的手已然伸到面前.
——请多指教了,髭切.
现在叫做“髭切”的付丧神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女子小巧玲珑的手.
是温的.指尖被寒风吹得有些冰冷,掌心却是温暖的.他想起了千年前的腥风血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的利刃划过了太多人的喉咙.那血溅得他一身都是,也是温热的,但是很快就冷了.而现在被自己握住的这只手却一直温暖.这手又和他的前主们的手不同.那么细嫩,那么柔弱,一看就是拿不起刀的.可是和那些已经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的男人们不同,这只手如此真实,又如此温暖.
又是新奇的感觉,为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审神者的手心.
果然是温的.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她的温度,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脉搏,那些不会凝固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不息.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仿佛还是上次,这就是……活着的气息吗.千年前的岁月他也陪伴过很多人,却都没有这种感觉,这种对“活着”感到惊奇的心情.
有点意思了.
他看着满脸困惑的审神者,又换上了那副软绵绵的,他自认为很吸引人的微笑.
——这条手臂,我收下了哦.
果然,她怔了一下,然后啪的一下收回手,躲进红色付丧神的身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提着刀冲进来的灰褐色头发的付丧神的怒吼和带着眼罩的付丧神的劝解声.
他没有理会同僚们吵闹的声音,尽管这也是很新奇的体验——高天原可没有这么吵,明明都是付丧神,怎么这么沉不住性子呢?
他又看向了少女.那人从名为加州清光的付丧神身后探出头,依旧是初见时的怯生生的表情.
这副表情虽然有趣,但是作为“家主”来说,却不合适.
也许,根本不用把她当作家主.她用灵力给了自己这具人身,那他便叫一声家主以示尊重,该去完成的“使命”去做就好了.但是若要让他像侍奉源氏历代家主那般侍奉这位“家主”,那就是强刃所难了.
你有做家主的资格吗,小姑娘?你有驱使源氏的重宝的资格吗?
他紧紧地盯住了审神者,透过那身躯,审视寄宿其中的灵魂,人的魂魄,人心之所在.而那小姑娘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嘴巴抿成一条线,脸颊鼓鼓的,眉毛以一种不易察觉的角度弯下去,轻轻地在她的眼间压出一点皱痕.
她在紧张,估计自己也没察觉,可是髭切看得真切.
嗯嗯,是人类的感觉呢.那种弱小又不甘的感觉,久违了.
光是盯着看可是不行的哦?前路漫漫,你能走到何种地步呢?
他笑了,挑衅而张扬.眼前弱小的人类在战栗,明明害怕得不得了,为什么不逃呢?但是逃了的话她就失去资格了呢.
跟着加州清光离开锻刀室的时候,他又不禁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弱不禁风的身躯在她身边的付丧神之间显得格格不入,髭切已经能为她脑补出一万种惨烈的死法.人都是脆弱的,她是脆弱中的脆弱.这人本是配不上源氏的重宝的.然而这谈不上愉快的初次会面却给了他一种“新奇”的体验,那颗千年未尝涌起过“情感”的心仿佛被什么冲刷了一番,如今汹涌起来.不管是那惊慌还是那逞强的表情,都是人会有的表情,都是千年前习以为常,却被漫长的时光所冲洗殆尽的表情.现在,人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这千年的沉寂之后,又有人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这身躯中此刻浮现出的热意与骚动是什么呢?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
在跳动呢,那颗他初次拥有的心.刀和神都是没有心的,这是人才有的东西.而现在,那看上去不够格的女人给了他这样东西.正是这个麻烦的东西给他带来了烦恼,让他对自己为何会对一介凡人产生兴趣这件事困惑不已.
而现在的髭切尚且不知,这颗心亦是他往后的岁月中不胜枚举的乐事的源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