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探听 ...

  •   说是对月季的花感兴趣,但自那不到一炷香的会面后,花神便再没有来过玫瑰园,好似并不将它放在心上,
      接连几日,月季都眼巴巴地望着园口,希望能叫那霸道的花神回心转意。
      在来到天境之前,月季从不知道,等待会是这么折磨花的酷刑,在焦土时,它为一场几乎永远不会到来的邂逅熬了数个春秋,都未曾产生过厌烦的情绪,可在这园里,不过空候了三五刻,便觉得根部酸胀的紧,茎里像是被烧得通红的流沙给滚了一遭,又痛又麻,它再如何从根部往上运输水分,到了茎秆处都不见了踪影,烫得月季每片叶子都焦黄焦黄的。
      它不畏惧死亡,不信奉神明,却害怕错过任何一丝能回家的机会,因而也不敢睡觉,又不肯搭理园里的玫瑰们,索性数着自己身上的细软毛毛,这也是月季在焦土时最常做的事,既能很快平复心绪,又能打发那些百无聊赖的时间
      叶子数完了便是根茎。
      可全身的绒毛数了一轮又一轮,天界的三足金乌啼鸣了一日又一日,月季依然没能见着花神,也就有多久不曾合眼,园里的玫瑰见不得它这副颤颤巍巍好似随时都能撒手西归的落魄样,纷纷舒展枝条四处打听,这才从负责打扫庭院的仙童那里得了点音讯。
      花神大人似乎又一次丢下了宅邸,偷跑去凡间游历,至于他老人家何时才能腻味,乖乖踏上归途,慈眉善目的小仙童只能双手合十置于前胸,很是悲悯地回了句“山海遥迢,未有归期。”
      听着似乎很有深意,实则是没谁敢窥视神明的所思所想,自然给不出什么明确的答复。
      呸呸呸,这么爱去凡间,还留着这天境的府邸作甚!
      月季闻言,忍不住将含在叶心的清露啐了出去。
      草木的情绪往往都不太能留得住,月季泄愤般的吐了水后,也就没那么愤懑难平了。
      只盼着那个坏花神别再因一时兴起,又糟蹋了无辜的花花草草,毕竟不是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将天境的息壤奉为圭臬,又或许息壤之能成为草木的心之所向,并非是它有多肥沃,不过是因为它是离神明最近的土,草木企图借此能离神明更近一些,便更可能结成仙缘,受到神明的点化,从而得道,以便在修行一道上走的更加顺当些。
      不论其他的草木作何盘算,至少月季是不愿的,思及此,它难免又生了几分郁郁寡欢之意,暗道后悔,没能在当日用枝条往那道貌岸然的家伙的白净衣服甩上点泥。
      明明看着也是仙风道骨的,怎么净干那欺花霸草之事!
      玫瑰原本还担忧月季会因见不着花神而自暴自弃,甚至干出伤害自己的傻事,好几日都不得安眠,却见小月季不再昼夜不辨地干熬,也不再像花神大人未来园子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沉睡,问它问题也能偶尔得到一两句回复,尽管月季还是瘦瘦小小不起眼的一团乱草,但至少从面上看,它就像是接受了在玫瑰园安家落户的现实,并且适应得挺好,玫瑰这才稍稍放了心。
      其实月季之所以能这般平静,不过是知晓了在神明上头,还有能辖制他们的天道,有了退路,它自然不会亏待自己,不论是怎样的环境,草木总是能逼着自己去适应,月季打算等园子中央的黄玫瑰睡醒,再向她打听寻找天道的方法。
      如果那个坏家伙说什么都不肯放自己回去,月季也不介意向天道告状。
      玫瑰的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却不知缘由,它觉得自己茎叶里的脉络都混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就像是在凡间时那些讨厌的猫儿抓过的绒球,怎么都找不出线头。
      而这份不安,在玫瑰听到月季的话时达到了顶峰。
      “有谁能跟我说说园子中央的黄玫瑰的事吗?”
      与这永远热闹而喧腾的玫瑰园相比,月季的声音其实小的可怜,无异于一粒跌落进汪洋的细沙,一滴搁浅于焦土的雨露,一缕误闯入林海的微风,一抹迷失在夜空的余晖,不会也不该引起过多的注意。
      可玫瑰园还是安静了一瞬。
      这就像是瞎子能视物,聋子能辨音,任谁见了都会觉得稀奇,忍不住就想凑凑热闹,园里的草木听到总是沉默不语的月季主动开口问话,都觉得新奇极了,纷纷挥舞着枝条,七嘴八舌的争着回答,只为了能叫这古怪且叛逆的小月季再多说上几句。
      “那个总是睡觉的黄玫瑰?听说是这园子里最大的花,就快老死了!”
      “不对不对,小月季你别听这没把门的胡说八道,我才是年岁最大的,我在的时候,那黄玫瑰还是根嫩苗苗呢!”
      “你才是被息壤塞住了根呢!我来的时候都还没你脚下的坑呢。”
      “你找她做什么,她就知道睡,谁都叫不醒。”
      “哪里是叫不醒,分明是想躲懒!花神大人迟早会把她丢回凡间去的!”
      “小月季,你找那黄玫瑰还不如找我呢!我知道很多事!”
      “找我找我!我才是这园子里最通晓世事的玫瑰!什么风流书生娇俏小姐的故事我都知道!”
      ……
      尽管月季努力将根系延展开,想从玫瑰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分辨出有用的信息,但效果并不理想,玫瑰们实在是太爱热闹,它白听了一车轱辘的话也没捞到想要的东西,只得放弃,思索着是否挨个单戳会更有效。
      “是我身旁的这个吗?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是与她搭过话,她说,她曾经有个古怪却很要好的朋友,但是不见了。”粉色的玫瑰有些迟疑,但还是将自己的回忆说了出来,“她只是看着我,哭了很久很久,我吓坏了,往后也没怎么同她说过话。”
      可惜她的声音并不大,月季的根幅也不足以延伸到庭院的中央,因而粉玫瑰的话说出口也只是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儿,便被其他玫瑰的声音盖过去了,没能被月季捕捉到。
      不爱思考的玫瑰在此刻终于灵光乍现,想到了月季之前问过自己的话——神明若是犯错,也会被责难吗?
      它…它这是要找天道!!
      玫瑰只是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整朵花都不好了,且不说能不能告得成,这小怪物的行为就是在亵渎神明,是会把小命搭上的!
      不过是换个土,还是全天上人间最金贵的息壤,多少同类终其一生都求不来的仙缘,偏生它就是动不得的!
      玫瑰活了几百年,还是头次这么大动肝火,她挥舞着枝条赶走了企图靠近月季的草木,白嫩嫩的根粗暴地将月季分散的根都团了起来,月季对玫瑰突然发疯的行为很是不解,却也没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个眼神,像极了玫瑰的刺不小心扎到主人时,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头有无尽的宽容。
      “你疯了!!竟然想去找什么天道!!”玫瑰的音调从来都没这么尖锐过,急促过,就像是兵刃交接时迸发的火光,月季忍不住将根缩了缩,不解地开口。
      “神明有错,为什么不能去找天道!”
      玫瑰一时竟是无语凝噎,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月季这句天真到近乎残忍的提问。
      是了,这家伙是个土包子,是个长在荒原里头没见过世面的怪胎,就算碰巧到了那繁华的地方也是丑兮兮的,入不了人类的眼,它从来没在真正的人间活过,所以不知道什么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它有的只是那与生俱来的认知,知道神明是万物运行之理的化身,却全无畏惧之心,觉得神明做错了,就想着去询问创造规则的天道,可很多事,错也是对,对也是错,是不能去质疑的。
      玫瑰的原主人,就是个懵懂的大傻子,为了替被外封的皇子奸杀的幼妹讨回公道,散尽家财,从南乡告到京城,滚了钉扳,挨了烙铁,原本秀气精致鲜衣怒马的风流少年最后没能留下一块好肉,拖着最后半口气终于向皇帝告了御状,可最后落得个什么呢?皇帝只批了四个字——阴差阳错。
      不过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却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她那还未曾及冠的小主人,用满是碎肉的手臂,抱着幼妹的尸骸,就这么睁着眼睛,跪在公堂上,咽了气。
      原告都死了,这案子就更没有判的必要了,而玫瑰因为开的花漂亮,被王爷看上,移栽到了自己的府邸。
      明明说好的,及冠那天,玫瑰会把自己开的最漂亮的花送给少年当加冠礼。
      或许是少年知道他精心呵护的玫瑰是最最怕痛的,所以选择死在了二十岁生日的前夕。
      愚蠢至极,玫瑰在王府梳理完自己漂亮的枝条,给原主人的一生落下了结语。
      草木精怪向来把承诺看得高于性命,她却平白无故被牵连,从此为因果所累,再也修不了道。
      天道就是因果,因果就是天道,不会因为谁可怜就多了点怜惜。
      玫瑰知道这里是花神的玫瑰园,不是人皇的地盘,但微渺的月季要是妄图与神明对峙,就是下一个程家二少。
      “神明不会犯错,你就别想着向天道告状了,小心把小命搭进去。”玫瑰没有回应月季的疑问,只是冷冷地警告它别再想有的没的。
      “难道说就连天道也会犯错吗?”月季并没有被吓到,事实上,对它而言,不是那片土壤,死在哪,怎么死都没什么区别,它的胆子远比玫瑰想的还要大,它甚至开始思考如果天道也会误判,这个依托于天道运行的世界该如何自处,想不出结论,月季也不气恼,它只是一株执着于回家的月季,除此之外的它都不关心,“犯错也没什么,只要在这件事上,天道不会偏袒花神就行了。”
      “你怎么就这么犟!”
      得不到小怪物准话的玫瑰自然不肯放手,月季也不理解玫瑰为何反应这样的大,一时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僵持着。
      “谁说神明不会犯错?”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吓得两花的根都僵了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