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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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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季能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是矮了些,小了点,不爱开花,就被百无聊赖的神明看上,带回天境逗闷解乏。
“你的花一定会是月季里最好看的。”
花神笑着,伸出宛若上好的暖玉雕刻成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月季搅成一团的枝条上最嫩的芽,这才缓步离开。
月季没有伸出枝条阻拦花神,事实上,神明决定的事,又岂是他们这些未开化的草木能改变的?就是真成了精怪,也还是神明说什么便得做什么,神明,便是万物运行之理的化身。
它这企图违背天性的小家伙,自然会被盯上改正。
月季又难过又气愤,它没想到,不过是不愿开花,却被花神给带到了天界,现下回家无望,月季委屈地连根都团在了一起,在心底将花神骂了个狗血淋头,它不是人类,也没在有人烟的地方待过,园里的花草自诩尊贵更不可能说那些粗鄙之语,因而心底翻来覆去的也不过是“讨厌鬼”,“坏家伙”,“大强盗”,就算被花神听见了,也只会笑月季的懵懂娇憨,并不会放在心上。
玫瑰也未曾想会是这个展开,尽管她对花神的说法有几分认同,认为到了天境就该快快乐乐地开花修行,但看到身旁委屈到连叶子都在沙沙颤抖的月季,也不免生了几分怜惜之意:“好啦好啦,不哭了,”她上哪里哄过谁,只学着原先的旧主人哄哭闹婴儿那般,轻轻柔柔地安慰,草木到底不是人类,不理解那么多复杂的情绪,玫瑰哼唧两句便觉得好了,话头一转又开始劝月季别再想有的没的。
多愁善感的向来便只有人,不是草木精怪。
“既然回不去了,还是在这园好好呆着吧,大家都不讨厌你,这也是花神大人的意思。”玫瑰甚至还期望着脚边的小怪胎难过完就能听从花神大人的话,彻底歇了那些回家的奇怪心思。
月季其实很少哭,生在焦土的它节省惯了,平白无故从身体里挤出水分在它看来是极其浪费的行为,枝叶颤抖不过是被那个坏花神气的,眼下平静后,他看着满脸担忧的玫瑰,柔声问道:
“神明若是犯错,也会被责难吗?”
月季的语气轻飘飘地,仿佛它问的只是个寻常问题。
“你疯啦!”玫瑰吓的失声尖叫,就连顶着的花都褪了几分颜色,她忙抽出枝条将月季往土里头按,又环顾四周确认没被花神大人听见后,这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茎杆:“这可是渎神!要受惩戒的!就你这么小小的一团月季,还妄图捉花神大人的错处不成?”
月季抽出一条被按得发麻的枝条甩了甩,不解地看玫瑰:“我还是好奇地问问,你为何这么大惊小怪。”
玫瑰狐疑地又看了看月季,只见对方一脸的真诚,似乎只是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才放下心,伸出她最最纤细柔嫩的根尖尖,点了点月季的根,回了它的问题。
“这我还是从一个老前辈那听来的,唔,就是花园正中那个老玫瑰,她是这院子里最老最老的玫瑰,没人知道有多大年岁,据说早已经是能化形的精怪了,可能是年纪大了,近些年来一直都在睡,她说,在神明上面还有天道,统辖着所有的神明,可天道什么样,谁也没见过,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玫瑰见月季的好奇地还想将根伸过来再细细盘问的架势,忙不迭地将根缩回,不叫月季碰到。
就刚刚那下,她的根尖尖就被撞秃了一小块,心疼死花了。
“你要想知道更多的,只能等她睡醒了。”
月季听闻,心里有了计较,便收了根,又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玫瑰却突然感觉怪怪的,她柔软白嫩的根颤了颤,还是勾上了月季的根,这样一来,他们的谈话便不会被别的什么听去。
其实草木的根再小心呵护,依旧会受伤,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疼,也就是一直没受过什么苦的玫瑰,才被养成这娇滴滴的性子,稍有磨损便哭唧唧地喊痛。
“小月季,”玫瑰的声音隔着土层也变得有些缥缈,“我们植物从来都是根落在哪,哪里就是家,你为何偏偏要回去呢。”
“不对不对,”月季晃了晃自己细小瘦弱的叶,自顾自地答道,“我的根长在焦土里,那里就是我的家,我只是被抓到了这里。”
“你那老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这园子里这么热闹,你若是回去,孤零零一棵草肯定会很寂寞。”玫瑰不在意地将叶片上新凝的水珠抖落,她觉得,月季这样木讷,都是因为在那荒原里给憋的,只要在这天境里多呆呆,自然就知道热闹繁华的好。
玫瑰不知道的是,生在焦土时的月季,其实活泼得不得了,会因为丢了半滴水而羞恼,会因为捉弄了晚风而大笑,它会和石头聊天,会和土壤打架,会在睡梦时呓语,也会含着春露哼哼不知名的小调。
尽管晚风只是匆匆掠过,压根看不见灰扑扑的月季,石头也只是枕着焦土睡觉,懒得搭理叽喳个没完的月季,土壤,土壤是活的,更像是死的,从不给予任何的回应。
月季或许都知道,但它并不介意,只要还在那片土地上,月季就不会感到难过。
它不搭理玫瑰园的草木,不过是无话可说。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月季知道玫瑰是好心,但没有什么能替代那片荒原,那些焦土。
就连花神的庭院也不行。
说完这句,月季便不再出声了,好似又陷入了一场梦。
玫瑰将被磨损得坑坑洼洼的根收回,她没有喊疼,而是古怪地看着月季: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是草木。”
反倒像她在凡间时见过的那些奇怪的人类。
庭院中央,本该深眠的黄玫瑰似乎有所感应,深入土层的根微微动了动,分出一根细须,直指着月季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