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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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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松开了对月季的禁锢。
我可真是蠢到没边了,明知拦不住,偏还要费那唇舌功夫苦苦劝说。
她连满心满眼只装着自己的程远道都拉不住,遑论这生性倔强又执念深种的小月季。
“我乏了。”说罢,闹心的玫瑰便背过了身子,不再看它。
“红缨,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在天境遇到的最好的花,”月季微微叹息,伸出它最柔软的枝条紧紧抱住了玫瑰的茎。
“那你就该听我的,别碰那些不该碰的禁忌。”
“这本就是我的命数。”月季的声音沙哑低沉,因夜风吹拂而微微颤抖,近乎啜泣。
“愚钝!”玫瑰嗤笑一声,就连声线都跟着拔高了几度,“你这矮脚月季才长了多少年岁,就敢大言不惭地揣度天意,妄断命理了?莫非你还真觉着把自己困在那方寸之地就能悟出什么大道不成?连尘世繁华都未曾亲历过...”
“在我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月季并未气恼,而是带着几分孺慕之意,蹭了蹭玫瑰的花茎,这才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草木在胚胎的时候都会做梦,但,至少我是会做梦的。”
身后传来了沙沙的摩挲声,玫瑰知道,那是月季在笑。
“身处焦红的仿佛在燃烧的土壤,看着漫天飞雪一点点地将万物吞噬,这个梦,我活了多久,便做了多久。”月季打量被自己紧紧护着的花苞,只觉得根部一阵阵的酸软,“随即而至的,却是空虚和茫然,就好像有一部分的我,迷失在了梦境中,我想找回它,因而我故意借风沙的力量落在了那片荒原...”
圆月高悬,银白的光辉将瘦小的月季紧紧包裹。
“或许我本就是一枚残缺的种子,只是靠着这点执念才能勉强萌发。”
不知怎的,月季的眼前又浮现起花神艳丽的笑容,和他哼唱的歌。
“ 苦苦寻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抓到了曙光,我怎么甘心...甘心就此停留。”
说罢,月季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玫瑰。
“红缨,我很高兴花神将我种在了你的身边。”
“......”
不一样了。
玫瑰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曾经的月季,就像是那漫天云絮,缥缈无形,落不到实处,只能被风推搡着四处流浪,而现在的它...却有了即便拼上性命也想要奔赴的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背着自己偷偷跑去墙对面的那个夜晚,还是羞涩地跟自己说想要开花的那个白天,又或者是更早?
情之一念,着实可怕。
“你...可不要忘了回来的路。”玫瑰吸了吸鼻子,压下根须的酸涩,闷声道。
“我会记住的,”月季抬首,看着深不见底的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轻声答道:“明天初升的光,一定会很温暖。”
没有回应,或许是玫瑰睡了,又或许是她不肯再搭理自己了。
月季微晃枝条,将那纷乱的思绪尽数驱赶,驱使花枝和根系移至墙角。
这堵“白墙”依旧呆呆地立在这,将雪神殿包裹其中,想来再过上百年千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此刻的月季却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天地初分时就已诞生的存在,一头不动声色就能夺走生机的巨兽。
月季自然是害怕的,生死面前,就算是再生性凉薄的草木,都会诞生出几分畏惧。
它想到了那株雍容华贵的牡丹,满墙的花中,月季总是最先看到她。
即便是死亡的威胁,都未曾让这株牡丹低过头,她依旧是那副睥睨万方的神情。
那或许不是她一生中最美的花,却一定是最热烈的。
如若玫瑰知晓这段心声,必然会狠狠地给它一个暴栗,告诉这懵懂的小月季——在全心全意地迈向死亡的瞬间,就算是淤泥,也是美丽的。
一盅茶,一炷香,一盘棋,一场戏,凡尘种种,再是繁华美好,终究不过昙花一现。
茶微凉,香燃尽,棋局定,戏散场,可即便如此,这些沉湎红尘的生灵也还是前仆后继地往火坑里跳。
譬如玫瑰,譬如牡丹,譬如...月季。
从萌芽到抽枝,从荒原到天境,从玫瑰园到雪神殿,月季只想奔赴它的瑶台,不计得失,不问前程,亦,不畏生死,不惧天道。
在月季的花枝即将穿过这堵墙的时候,它听到了玫瑰夹带着哭腔的声音。
“但愿,你我都不会为今夜后悔。”
月光如流水,倾泄而下,在冰冷莹白的玉石上蜿蜒出多情的纹路,使得原本焦褐的土壤也添了几分亮色,看上去更像是将凝未凝的血液了。
巨大的冲击感撞得月季近乎晕眩,干涸已久的土壤再度触及到水嫩的根,贪婪地将月季的根系紧紧锢住。
月季只觉得像是被无数根粗大的管子粗暴地挤入体内,营养和水分就像被山势裹挟推搡到悬崖的流水,源源不断地往土壤中涌去。
好在玫瑰园的息壤肥沃到永远不会干涸,月季疯狂地汲取,这才堪堪抵挡住这所求无度的焦土。
月季强撑着为数不多的清明,压制下近乎恶心的晕眩,往庭院中央看去——
衣衫不整的花神目含春水,正笑呵呵地附在雪神的耳畔说着什么,而不堪其扰的雪神也只是眉宇轻蹙,并未出声呵斥花神的逾矩。
月季在催生花苞的时候其实设想过很多次再见到雪神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再遇到花神。
看上去......很是相配。
月季却莫名地觉得不适,上次因为过于惊诧,它下意识地忘却了这种不适,此刻月季已经平静许多,因而这种感触也就分外明晰。
并非是羞涩或是忌妒,而是一种诡异的荒诞。
就好像,这两人根本就不应该同框。
根茎内的细小管壁已经隐隐有了断裂的趋势。
它根本呆不久,再拖下去,会连花都开不成。
自己好像总是挺倒霉?
月季的软枝因为巨大的痛楚而微微蜷曲着,它挣扎着微微偏头,看着身旁各式各样的花,看着最上方的那朵红艳的熠熠闪光的牡丹,根尖刚刚酝酿出的酸涩就这么消散了。
无论如何,这里都缺少一朵月季,不是吗?
只要留下花朵,这个在月季看来分外寂寞的神明总有一刻会注意到。
会看到烛龙鳞片上,它为他开的花。
是时候了。
狭长微皱的深绿叶片在柔软的月光照射下闪烁着粼光,就像是挂了一层浅淡的白霜或细碎的绒雪。
月季整条花枝都沐浴在这温暖莹润的光晕中,而最顶部的殷红花苞打着颤,一点点地吐露花瓣。
原本闭目养神的雪神眉宇微动,抿着淡色的唇瓣,看向了某个方向。
察觉到他的变化,花神轻笑道:“看来今夜,我们又有了一位可爱的访客呢。”
雪神却不理睬花神的调笑,只自顾自地起身,走向了月季所在的墙角。
花神看着他动作,瞳色微深,轻声嘟哝了句,“因因果果,就是神明,也逃不脱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他拢了把散乱的衣襟,也跟着走了上去。
雪神一身素白,未着鞋履,裸露的双足比这玉阶还要白净,宽大的衣摆随着走动带起微微的风,如若仔细分辨的话,甚至能看到那夹杂在那风中的剔透雪花。
月季终于看到了雪神的全貌。
那不应该用昳丽去形容,或者说,它压根无法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去描述雪神。
任何的赞美之词都会显得轻浮和浪荡。
它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纯净。
那是最最极恶之人见了也生不出半点亵渎之心的纯净。
月季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么一双水蓝的眼睛。
那好似吞没了万千星辰,只是看着就能将万物拉入永远都无法逃离的幻象的眼睛,而此刻,这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月季,浓密的银色睫毛在白皙得过分的眼睑处留下浅淡的阴影。
既剔透,又深邃。
在生命即将凋零的瞬间,月季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神明,他的气息靠得这样的近,近到像是被微凉微干燥的雪花包裹,月季的每片花瓣都因为极度的喜悦而战栗,几近崩溃。
根茎内苦苦支撑已久的纤维终于在此刻,尽数断裂。
“看见什么了,很久都没见你这样开心过了。”
花神伸出修长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雪神。
“只是看到一朵开得很是热烈的...玫瑰。”
雪神的音调没有任何的起伏,比起夸赞,更像是在阐述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但他的眼睛却是在认真地注视着这朵娇小的月季。
“很漂亮。”
我不是玫瑰,我是月季。
对每个叫错它名字的花也好,神也好,月季总是会第一时间开口纠正,可不知道为何,面对着雪神,它却完全生不出反驳的心。
玫瑰也好,月季也罢,哪怕别的花都可以。
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委屈,但比起被这双眼睛注视,那点酸涩也就不算什么了。
明明根系已经无法汲取养分了,明明枝条在焦壤的索取下已经干枯了,可月季却觉得它好像泡在了微融的雪水中,所有的疼痛都远去了。
就像是回到了胚乳中那般的惬意。
原来雪真的可以是温暖的。
“那就,请...多看看...看着我吧。”
这次,或许是真的可以,焦土为席,霜雪为伴,做上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美好的关于春天的梦了吧。
花神垂眸,看着这株被他亲手从荒原带到天境,与他拌过嘴,朝他撒过娇的月季,唇角微微抽动,却到底没能如往常那般自如地勾起笑容,只能装似无意地开口:“这好像是月季,不是玫瑰。”
“是吗?”
雪神闻言,微微挑眉,伸出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月季的花瓣边缘,轻笑道:
“原来这辈子的你是月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