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北木

1、第 1 章 清

　　清晨，空气中弥漫着白雾，一个瘦小的女孩担了两桶水沿着胡同快步走来。老北京的二月，天气冷得很，可这小姑娘虽然穿得单薄，额头上仍蒙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女孩担着水走进一间狭小破败的砖房，卸下水桶，把扁担支在墙角，便开始将桶里的水倒进一个水缸中，哗哗的倾水声吵醒了睡着的人，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压着嗓子问：“红珠，贵儿昨晚睡得安稳吗？”
　　“还好，”被唤作红珠的女孩放下空桶，又拎起另外一桶继续倾注，“只是咳嗽，没咯血。”倒完了水，红珠把两个空桶挨着扁担摆整齐，“舅舅，您再躺会儿吧，粥熬好了我叫您。”
　　“不躺了。”舅舅起身披了件破夹袄，走进里屋。炕上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整个身子埋在厚厚的被子中，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蜡黄小脸，睡梦中眉头还微微皱着。舅舅用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眉，悄悄走出房间。
　　红珠正在灶台上准备熬粥，舅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红珠，我来做饭，你歇着吧。进屋换上你那件花罩衫，把头发梳得齐整点，舅舅今儿个带你进城。”
　　红珠回过头来，“进城干吗？咱们都走了，贵儿谁照看？”
　　“我托隔壁的王大婶了。”舅舅没再多说。

　　一家人吃过早饭，舅舅和红珠就进城了。正是年前置年货的几天，集市热闹得很。红珠虽已是十四的少女，但自小家中贫苦，几乎从未享受过儿童的玩乐，所以路过卖毛键儿，捏面人，画糖画的，走起路来就颇有些流连。走到一家小茶馆，舅舅便带红珠进去坐下，要了一壶茶末子，舅舅便开始不时地向门口张望。
　　红珠想到舅舅一定是约了什么人，不知为什么，她心中不安起来，然而却不敢深想，只是静静地陪舅舅坐着。
　　门前走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舅舅看了红珠一眼，就出去向老头买了一根糖葫芦，回来后递给红珠。红珠接过，也不吃，只是举着。舅舅说：“快吃吧，举着怪累的。”红珠说：“我不吃，带回去给贵儿吃吧，他最爱吃糖葫芦了。”“你吃你的，回去我再给他买。”红珠心里咯噔一下，慢慢举起糖葫芦咬了一口，嘴中的酸甜竟在心中激起了苦涩的滋味。
　　舅舅盯着门口。红珠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舅舅，您要把我卖人吗？”舅舅没答话，脸仍冲着大门的方向。红珠心下了然，“舅舅，我不怪你。只盼着卖我的钱，能把贵儿的病医好。”舅舅心中一震，没有想到这孩子心如明镜。扭过头来看红珠，见她瘦削的身子上罩着姐姐当年那件黑底红碎花的外衣，禁不住眼眶一红，道：“红珠，舅舅对不住你和你妈！”红珠也流下泪来，“舅舅哪里的话，这几年多亏了您照顾我！”舅舅心里更是惭愧，“红珠啊，在外不比家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咱都忍着，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舅舅没本事，舅舅也是万不得已啊……”红珠只是默默淌泪。
　　过了许久，一个驼背老头出现在茶馆门口。舅舅见了他，立马招呼：“乌爷，这边！”乌爷走过来坐定，舅舅已经斟好一杯茶。乌爷也不喝茶，只上下打量着红珠，问舅舅：“林红珠，今年十四。对吗老陈？”“对，到三月份就整十四啦。”“得，这是你的，”乌爷把一个旧布袋扔到桌上，又冲着红珠道，“姑娘，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