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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设赌自赢相思溢 携眷归巢岂无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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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皇帝第一次南巡,正是而立之年。
这年韦小宝二十八岁,隐居云南仅数月。也不知为何如此凑巧,康熙到江南的时候,韦小宝也正携一家大小回到扬州。
"要我说,小玄子一定会来找我的!"韦小宝左右拥着阿珂和沐剑萍得意道。自通吃岛一事,众女都知道小玄子是皇上私下里特许韦小宝对他的称呼。
"小宝你又在胡说了,我们在通吃岛多年,皇上也只不过是一次次派人来,从未亲自出来找过你。你这才逍遥快活了几个月,皇上怎会放下国家大事来找你,你、你这个大混蛋呢。"方怡剥了一粒葡萄放入韦小宝口中,不料倒被咬了一口,嗔骂道。
建宁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众人,一反以往咋咋唬唬的性子,低声问道:"小宝,如果这次皇帝哥哥真的来扬州,咱们能不能与他再上见一面?"
"建宁妹妹,你那皇帝哥哥咱们是决计不敢再招惹了。这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莫忘了当初他炮轰伯爵俯,炮轰假宝藏,几次三番差点让全家大小没了性命。又有几分顾及到你这个"皇妹"?你便是再想念他,顾不得别人也得顾忌咱们的孩子。"阿珂这话是拦着建宁,也是说给韦小宝听的。
建宁叹口气也不争辩,深深地看了一眼韦小宝,转身从曾柔怀中接过睡着的双双,红着眼低着头便回后间去了。曾柔见状,觉着建宁着实可怜,从金枝玉叶一下跌落至如此身份。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也都变了脸,亲生父母竟是那样的人,死的又不明不白。建宁若是一直不知情便罢了,偏又知晓了。却仍放不下她心中如今仅可算作亲人的皇帝哥哥。曾柔摇了摇头,起身跟着建宁往后面去劝她。
"荃姐姐和双儿去打探情况了,此事还是等她们回来再说吧。"沐剑萍向来单纯心软,看建宁那样伤心也忙跟进去。
建宁问着了韦小宝的痛处,所以他始终没有说话。他心中一直在左右权衡着,好似有两个小宝在吵架,吵得他头疼。韦小宝在心里骂句辣块妈妈的,索性不想了,搂着阿珂拽过方怡又唱起了十八摸。
到了傍晚,苏筌和双儿果然探得消息回来了。原来康熙是为了河道疏通与运河开运的事南巡。康熙乘船从京城一路延运河南下,途经山东时还特地去拜了孔庙。
"小玄子不愧是鸟生鱼汤的好皇帝,这一路既办了通航的大事,又得民心的手段与别的皇帝也是大大的不同。"韦小宝听苏筌说到此处颇为得意地夸赞道。
"此刻你那小玄子皇上又不在这,韦爵爷您这番马屁拍给谁听呀?"众老婆中不知是谁先调侃一句,大家都跟着哄笑起来。
韦小宝急忙道:"欸,这不是拍马屁,我是说真的。"他知道除了建宁,其他几个老婆都有反清的背景。就连最乖巧的双儿,当初也曾因他帮着鞑子皇帝掉过眼泪。韦小宝有些后悔脱口夸起小玄子来,反累他跟着自己遭她们说笑。只是好些时日不见,以后恐怕也再难相见,再听到康熙的消息未免心跳得快了些,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如今国泰民安,百姓都过上安稳日子,相公说得也不无道理。"双儿忙安慰小宝接着道:"今日皇上已经到了仪征,龙船停在江心。我们怕相公担心就先回来了,明日我再想法离近些去探探消息。"
"还是我的好双儿最贴心,来亲一个。"韦小宝搂过双儿对着脸蛋就是一口,其他众老婆也不见异色,反倒都跟着笑起来。
韦小宝又对双儿叮嘱道:"明日你必定要当心。皇上大张旗鼓的出门,龙船附近是重兵把守,只怕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探得他是否要来扬州就赶紧回来,如果没探得也不要紧,最重要是安全。真的那么不走运被抓到,就拿着我的令牌找多隆,多大哥他们都认得你,不会为难你的。只是这样一来咱们想隐居便又难了,所以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次日一早双儿便出门了,韦小宝耐不住性子,在家等着实烦闷,吃过早饭便一声不响地一个人走出门去。
不知为何,回到扬州这几日他总是一阵阵的心慌,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许是因为小玄子南巡担心他的安危,也许是怕被寻到结束现在逍遥自在的日子。更多的,韦小宝还有些莫名的紧张和期待,好像盼着小玄子是来找他回去,以证实皇帝心中还是把他当做好朋友的,可是他内心又不情愿就这样回去。
韦小宝庸人自扰地逛到了东关街角,正欲往西拐向长乐坊,忽然见到前面不远处有五六个外地人向春风楼走去。韦小宝从小在妓院长大,什么人没见过,再加上这些年经历的种种,论江湖经验只怕无人能出其右。他一眼便看出那伙人有古怪,当即使出神行百变悄悄跟了上去。
“小皇帝这次可谓是自掘坟墓,居然大张旗鼓出宫南巡。如果我们趁机想办法杀得了他,大汗再发兵南下,满人的江山岂不是唾手可得?”雅间内有人说道,小宝在外头戳了窗户纸,只见房间里五个人虽裹着头巾,耳朵两侧梳着的小辫子却都漏在外头。
“四王子英明,雄才伟略此计甚妙,就算杀不了皇帝,如此一闹也搅了他的威风,再向大汗通报发兵。康熙不论死伤总是在外面,只要延误了他回朝,此时大汗起兵,料他也顾不得了。到那时我们一举拿下,势在必得。”此人背对窗户,面朝着一中年人拱手而谈。对面的人该就是方才说要杀康熙的外族王子,看样子四十有余,面相阴裔声音沉稳,一双细眼杀气逼人。韦小宝不禁打了个冷战不敢直视,恐怕他看过来发现了自己,心里骂道:辣块妈妈的,你个乌龟王八蛋拍马屁的功夫比老子还差的远。你们几个小乌龟老乌龟,坐了一屋子,敢算计小玄子。算你们点背抓了別十,今天被老子碰上,谁都别想走出春风楼。
“王子殿下、墩多儿部领,此事需从长计议,康熙的护卫个个都是江湖高手,我们未必有办法可以近的了他身。倘若失败,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和目的,打草惊蛇不说,万一再令王子涉险,得不偿失。”王子右边的青衣人说话了,此人年龄五十上下,谈吐打扮像个文士。
韦小宝心道:看在你这老乌龟不支持杀小玄子的份上,一会可以让你最后一个死。
屋内几人商谈了好一阵,无外是如何行刺之事,直至中午店小二敲门送来餐食方罢。韦小宝便在屋檐上等着,心说可惜了我扬州的"三头"名菜,数春风楼做得最是地道,今日就便宜你们几个乌龟王八,当作送行酒菜吧。
屋内几人正吃得酣爽,只听那部下赞着美味,一直向王子推荐蟹粉狮子头。韦小宝只差没乐出声来,暗叨好吃就对了,狮子头老子放的料最多,等会爷爷我就送你们上路。忽又想起自己一直叫他们几个作乌龟,怎么能当了乌龟的老子、爷爷,那他自己不也成了乌龟?赶紧的偷偷呸了几下。这会工夫,屋内的几人便已不省人事。原来韦小宝早趁他们议事之时偷偷到后厨对酒菜做了手脚,本也不是什么高明招数,只是他随身带的一种蒙汗药,无色无味无毒,寻常江湖人防人下毒,对这药反倒察觉不出,极容易被蒙倒。
韦小宝趁四下无人注意,偷偷进到屋内。从靴筒拔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照着为首的部族王子猛刺下去,直刺了数十下方罢,嘴里还把别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如法将几人都刺到没了气息,这才收起匕首,掏出化尸粉准备毁尸灭迹。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向几人怀中仔细摸去,除了几十两碎银子,两张银票,还找到一块乌黑铁牌,上面阴雕着一只不知是什么鸟,和两封蝌蚪文的信件。他将信件和铁牌收好,这点银子银票韦小宝是不看在眼里的,还不够他赌一盘大小,留待桌上作餐费,让人以为这伙人是吃完自己走了。韦小宝捏着鼻子将几人都化得干干净净,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春风楼。为求保险他没敢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长乐坊转了一圈,输了几盘牌九当是去去晦气,这才准备回家。
今日虽赌输了韦小宝心中却十分快意,边往家走边心道:我这算是又碰巧救了小玄子一命,只可惜不能让他知道,不然又要说我是他的福将,指不定会封赏我些什么好处。他叹了口气,想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与小玄子见面了,觉得什么狗屁封赏,老子也没有多稀罕,都不如能再见上他一面来得好。又想起那些蒙古人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既说到要起兵只怕没有那么容易罢休。还是要想办法把此事尽早通知小玄子才好,又不好让他知道是自己报的信。想到这韦小宝心中百感交集,之前的快意也顿时全无。
韦小宝到家已过未时,还没吃午饭饿得前心贴后背,几个老婆忙张罗着饭菜。吃完饭韦小宝又着急想去找双儿,大家劝了半天,却不知他还另有要紧事情与双儿说。幸而不到傍晚双儿便回来了,这才踏实。
原来双儿天未全亮便到了江岸,龙船停在江心,岸边有士兵把守,上下龙船的官员们都由侍卫驾渡船接送。双儿不敢贸然泅渡过去,只好先在岸边探听情况。期望能等到皇上亲自上岸巡视,她好再设法接近。不料直等到晌午也不见有皇上要上岸的动静,好在她乔装混在士兵队伍中,也探得些消息。曾有两名侍卫传旨交代扬州知府,不必在扬州准备接驾事宜,命扬各大小官员准备三日后登龙船觐见。如此看来,皇上想必是不会亲自去扬州了。双儿怕小宝在家等得担心着急,便及早赶了回来。
韦小宝听罢,竟然又没正形起来,嘴角一提,笑着对七位老婆道:"这盘还不算输,我加注赌他一定会来扬州,你们敢不敢跟我赌?"
曾柔笑道:"姐妹们都听到了,你一人与我们七个赌还要耍赖皮。明明双儿刚说皇上下旨不去扬州,你之前赌的可是皇上会来扬州寻你,这还不算输?"
韦小宝笑道:"好妹妹这你可错了,他只让扬州官员三日后到龙船觐见,并没说自己不来扬州啊。"
众人又嬉闹调笑了一阵不提,且说韦小宝携家带口回到扬州,并非是一时兴起。韦小宝自小便有开妓院的梦想,他最大的愿望不是当大官,却是做十八省妓院的大老板,这也是他娘?韦春花的心愿。韦小宝的娘自从儿子衣锦还乡也翻身成了老板,把丽春院买下之后,如今在南城又要开丽夏院。小宝虽为市井出身,却十分孝顺,当年老娘誓死不离开扬州,如今丽夏院要开张他岂能不回来?
其实此事还有一个人也是知道的,那便是康熙。所以他才叫扬州官员三日后再来述职觐见。多隆寻访回报韦小宝的娘还在扬州,也许他会回来的消息。康熙便打算私访扬州亲自抓小桂子回来。若是自己大张旗鼓的驾临扬州府,只怕这小子又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转眼到了丽夏院开张这日,扬州城不少人前来凑热闹,门前鞭炮与锣鼓齐鸣,舞狮剪彩好不喜庆。韦春花差小宝到门口照应着,他恐人多眼杂被认出来,便避开人群带着众老婆从后门遁出,藏身在巷子口看着。
刚刚站定,韦小宝一眼便瞧见人群中那蓝衫青年,面白唇红,一双细眼眉头深蹙,正在四处张望——此人不是康熙是谁,陪在他身边的是张康年和赵齐贤,不远处还有多隆等三四个侍卫。张康年等人护着康熙向人群中间走,康熙边走边伸着脖子喊道:“小宝!小宝!”
此时剪彩已经结束,只见那舞狮的艺人飞身上去摘得彩星下来,将其中的红包发给众人。康熙在人群中只觉着此人与韦小宝身形极似,喊了声“小桂子!”便顾不得那么多,扒开人群向那人挤去,嘴里大声喊着:“小桂子,小桂子!”
韦小宝一直在巷口看着,见康熙此刻着急的神情,在人群中不停唤着自己。脑袋里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下意识地抬脚就要冲过去见他。一旁阿珂和小郡主离得最近喊两声:小宝!见他也不回神,赶忙把自家老公生拉了回来,众女见情形不对,硬是簇拥着韦小宝逃离了丽夏院直跑到郊外方罢。
那边康熙忽然向一个不起眼的巷口望过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在,几多失望与惆怅不提。
韦小宝这边赢了赌局自然要与众老婆调笑一番,收取“战利品”。虽仍是拿出一副油嘴滑舌的色鬼模样,心里却瞒不了自己。去见见小玄子的想法越来越强烈,竟如百爪挠心。韦小宝边往家走边暗自骂张康年赵齐贤这几个废物,竟由着康熙那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若是真被蒙古人又或反清刺客认出来,指不定要出什么篓子。他心中想着,脚下不由自主地越跑越快,回过头跟夫人们草草交代了一声便施展起神行百变先行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