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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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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脱了吧。”
杨硕飞快把身上还淌着汤水的衣服剥了下来。转过身,校医吓了一跳。
“背上烫这么大一片还不赶紧脱了?”他凑近检查伤势。“你们这群小男生,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个同学,别愣着了。先拿毛巾给他敷上。”旁边的沈升正架着手不知所措,听到吩咐才紧忙张罗了起来。
拿纱布泡了冷水,小心翼翼去碰,敷在男生通红的背上。他看着那伤,不自觉皱了眉,凑近偷偷吹气。
“怎么弄的?这么大一片可麻烦了。”校医手里配着药,嘴上也闲不住。
沈升低了低头:“我绊了一跤,汤洒他身上了。”
“那你得对人家负责啊,烫背上可真够倒霉的。”校医开玩笑说。“晚上都躺不了,衣服一蹭就火辣辣地疼。”
“别逗他了,老师。”杨硕笑着接过校医递来的药。
“行了,也就看着吓人,不是特别严重。晚上回去继续敷,每天消下毒,涂点药。一星期就好了。”校医摆了摆手:“走吧。”
暮色昏暗,杨硕套上沈升的外套,两人摸黑往宿舍走。
沈升忍不住偷瞥前面晃动的宽肩,像小孩做错事偷看家长脸色。
这是生气了吗?
杨硕突然回过头,正对上他飘忽的视线。
沈升匆匆移开眼,欲盖弥彰地问:“怎么了?”
“没事。”杨硕说:“怕你没跟上。”
“不怪你,别哭丧着脸了。”他站到沈升旁边,和他并排朝前走。
“还疼不疼?”沈升犹豫着开口。
“不疼了。”杨硕回答。“回去涂上药大概就没事了。”
他撒谎,疼得满头冷汗了,还撒谎。沈升撇嘴。
“沈升。”杨硕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才李皓洋说话难听了,你别搭理他。他就这个臭德行,我替他跟你道歉。”
沈升皱了皱眉。
这李皓洋可是班里的活宝,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每天上蹿下跳四处闹腾,一整个又皮又欠的碎嘴子,不时逃课溜去操场打篮球胡闹。居然还和“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杨硕混成了好哥们儿。这东西一身直男病,常常拿沈升偏女相的外貌开一些恶劣的玩笑,还自以为幽默。
狗崽子。
沈升心想,他刚刚骂自己眼瞎走路不看人,可以说是气急了口不择言。那之前那些呢?娘炮,小白脸,二刈子,晦气邪性!这些算什么?
算少不更事?算孩子年纪还小?算同学间开个玩笑?
沈升咬紧牙,沉默,颤抖。梗着脖子,直戳戳往前走。
“我不是替他开脱!”杨硕追上前去,巴巴地凑过脸,对上沈升不忿的眼。
“我就是想说,是他不好,你别难过。”
说是不替别人开脱,话里话外却都是维护的意味。沈升疲惫地想。反正是人家两个关系好,自己在这甩什么脸子,白讨没趣。他心头一酸。
“我回头好好说他,你别气了。”杨硕眼见着慌了神,莽莽撞撞地,不知怎么就把人家手给拉住了。
沈升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慌里慌张把手撤出来。
“可得了吧!用不着!”
他顶着个红耳尖,径自进了宿舍。
沈升拿毛巾裹了冰袋,回头一看,杨硕已经脱了上衣,坐在床头看他忙活。
那个眼神,专注得像要吃人,看得他心里发怯。
他挨着杨硕坐下,给他敷背。目光不自觉地,细细摩挲着面前的男孩。
暧昧昏暗的灯影,夜里静悄悄的宿舍,骨骼突出的宽肩,节节脊骨上绯红的伤痕,还有淌到他手上的,那些融化了的水。
这些都叫他心慌。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对待杨硕这个人。
这个人沉稳,也认真,透出那么点儿久处象牙塔的干净纯粹,可又难得没有迂腐的书呆子气。短发,浓眉,长窄脸,鼻梁高且线条利落,乍一看太冷太锋利,可笑起来就透出一种小男孩的淘气,像颗冉冉的新星。
他年轻,他上进,他实在挺拔漂亮,他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不欺负自己,有时还悄悄帮忙,所以沈升决定不讨厌他。可这家伙和李皓洋那种混蛋好得像一个人,所以沈升也不打算喜欢他。
“很严谨,很公平。”沈升在心里点点头。
“能帮我涂药吗?”杨硕突然扭过头,手中递过一管药膏,眼睛直直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沈升心里一动。
“这家伙怎么眼睛亮晶晶的,跟条小狗撒娇一样。”他暗暗嘀咕。“装什么可爱。”
“好。”
杨硕乖乖趴在床上,动作拉扯之间,凹出两个浅浅的腰窝。然后回头冲沈升说“我好了。你来吧。”
挤出油亮的药膏,在红痕上摩挲,温热的躯体,起伏的骨骼和皮肉。
杨硕好像很舒服的样子,闭上眼睛,表情舒展,像是要睡着了。
沈升越抹越觉得不对劲,怎么都下不去手了。
“就这样吧,”他不自在地站了起来。
“你把衣服穿上,别着凉。我先回去上课了。”沈升药都没拧上就匆匆推开门跑了。
“砰。”阴影匆匆一转,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我是不是太着急了。”杨硕坐起来,拧着盖子轻轻叹气,沮丧地看着晃晃悠悠没关紧的门。
小孩怎么就那么怕生呢。像只小猫,一逗就炸毛,伸爪子挠人。
得想点什么坏主意才行。
想点什么办法,让他放下戒备。
他无奈地摇头,眼神无意间扫过一边的外套,然后便长久地顿在上面。
那是沈升借给他的外套。
应该是刚穿没多久,还散发着沈升身上特有的,洗衣粉淡淡的香。他只闻过一次,就觉得很喜欢。后来把超市里的洗衣粉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味道。
可能不只是洗衣粉,杨硕想,不是说人身上也会有味道吗?而且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是沈升身上独特的、私密的味道......
他陷入沉默,喉咙轻微滑动,眼神震荡,由挣扎逐渐变得晦涩。
长久的安静,静到仿佛夜里没有坐着这个独自交战的人。
他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浑身紧绷着,伸手把那件外套抓了过来。
慢慢把脸埋进去,细细地嗅,用鼻尖反复地磨。那么高的一个男孩,坐在那里已经像个大人了,却缩成一小团,像小狗一样呜呜地叫,脊背也像委屈哭泣一样微微颤抖,仿佛背了满身的愧疚和脆弱。
太喜欢了,对不起。
对不起,阿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