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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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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5号清明节前下了场声势浩大的雷雨,之后又断断续续地落了些牛毛细雨,天气忽冷忽热,但风景极美,正是一年当中细雨湿流光的好季节。
傍晚时分下班的人群挤在细蒙蒙的小雨中,挑一把路边小摊上的香椿,再热闹地捡点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竹笋,回家做一顿腌笃鲜,一天的疲惫就可以一扫而空。
小摊上的商品随着时令节气变换,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准备挑一些纸钱晚些时候捎给先人。
“挑些黄表纸嘛,你捡大钱多,底下用不开。”卖纸钱的老头招呼着。
我笑嘻嘻道:“都烧大钱底下早通货膨胀了,不如多搞点,看着也气派。”
“听老汉我的话没错。”老头强行给我装了一大把黄表纸,显得我们关系很熟。
事实上,我们关系的确很熟,过年的时候这老头在路边写对联卖对联,他一口气狮子大开口卖二十,城里手写对联的少,价格自然水涨船高,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老汉卖就有人买。
作为书法入门级别选手的我看着分外眼热,当天下午不顾大雪喊了朋友在另外一个路口支摊写对联,刨除成本,再加上字差等原因,只卖十块钱。
天时地利人和齐全,一开张就有人上门验看讲价,年轻人好办,自己挑好扫了码就走,年龄大些的要挑剔些。
对方问我这些对联是谁写的,我都会谦虚地报上我师父的名号,并极其热情地请他们在度娘上搜一搜,然后骄傲的介绍我师父是省书法协会的。
谁让他收了我这样一个不争气练字的半流子徒弟,还贪婪地想赚点钱。
想赚钱坏不了事,事情坏就坏在这老头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我在这头卖对联比他卖的便宜十块钱,而且还是省里大师写的。
老头听了以后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
除夕前夜我收摊时老头来了,他先是把我挂在树上的对联一个个翻看点评,之后又说不过尔尔。
我知道这群喜欢舞文弄墨的人有点癖好,他们的鼻子通常很灵,只肖轻轻一闻就能闻出纸上的隔夜墨。
老头和我面面相觑,谁也没先说话。
朋友正点着没卖出去的对联,吆喝着准备给亲朋送点把今年的库存清了,谁想一回头对上了隔街的老头,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对联扬了。
老头说:“下次我们可以合作,你这字真心不怎么样。”
我心说,该不会是老头想雇我帮他卖吧?我可不干,自己卖赚的多,合作怎么分?对开还是三七?
“算了算了,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我还没说话,老头就自顾自的将话圆完了。
好嘛,以为是来砸场子的,没想到交锋时平平淡淡。
之后老头走了,我清点了下对联和收入进账心情一下子冲上了九重天。
因为赚的实在是太多了!
“一共二十八。”老头打断我的回忆:“自己扫下面的码,付了喊我一声。”
手机扫码付款一条龙,就是付钱的时候信号不太好,老头抱怨了两声又去招待别的人。
生意嘛,比叙旧重要。
……
丁字街道口杏树荫下有一块圈好的地方,所有人只能在那里烧纸,远远地看去,有四五个穿橘红衣服带反光条的环卫阿姨严阵以待,她们拿着扫帚、耙子还准备了大铁桶。
看样子是有了往年的经验。
傍晚天刚刚黑,街头燃起的火光比路灯还亮,一大片橘红,走进我立马被呛的眼泪直流,不得不说纸烧着的味道真难闻。
我一边用环卫阿姨的铁夹子捅纸一边流泪,心里默默循环着[关于清明节在路边烧纸的我是个大冤种这件事]。
终于,火花熄灭了,我完成了家中母上大人给予的清明任务。
哎,还不都是疫情,清明无法回去扫墓,只能在路边草草一烧,母上大人因为不能回去还在家里小哭了一场,听传信的人说家里的祖坟好像塌了。
好巧不巧的事情赶上了特殊时期,任你哭的天崩地裂也回不去了我惆怅地买了杯奶茶站在路边等人。
我在等我的大冤种朋友——王灵灵。
对,就是过年和我卖对联的那位,我们关系特别铁,巨铁,她日常是不允许我喊她名字,一定要让我喊她毛豆妈。(毛豆是她养的一只巨肥橘猫的名字。)
王灵灵来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雨,我们选的那家烧烤摊支起雨棚,爽快的风吹得孜然椒香,顶上路边新开的梨花一簇锦团状的雪白。
她要喝酒我们就喝酒,两瓶大乌苏下去话题敞开了。
我说我家祖坟塌了,她塌了就塌了,这天没法聊,后来吃到后半夜雨停,我们在路边买了把花唱着歌准备回家。
再次路过那个丁字路口时我说起老头的事情,其实过完年拜访我师父的时候就知道老头家里的情况,老头的妻子早些年因病去了,老头是个高中老师,退休以后没什么事就喜欢在路边摆摊。
春节写对联、端午节卖香包、清明节给你卖点纸钱,剩下的日子他都在卖花,一年四季的卖花。
说是老头的老婆年轻的时候留过学,喜欢在家插花,所以老头也爱花。(这些是传闻,我只是听说。)
王灵灵听后表情很怪,她说:“你不知道吗?老吴头今年年初没了,当时在我们小区绿化带里搭的灵堂,他儿子女儿都回来了。”
我愣住了,之后有股寒气从脊椎骨向上窜去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