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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古代(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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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辞哥,你快点好起来吧。”兰雨青拧干毛巾,然后敷到方疏辞额头上。
“我瞒不了多久的,要是让予知哥知道我骗了他,就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感觉像是要扒我的皮。”
说着说着,兰雨青害怕地抖了下身体。
“这个脉象看起来好奇怪,我看不出来原因,但是好像不是普通的生病。”兰雨青絮叨叨地,像是在用说话来排解自己的情绪。
“疏辞哥你其实知道自己生病的原因吧?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还不让予知哥来看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可是医谷谷主啊,谁有事你都不可能有事……”
兰雨青说了好多话,原本面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可越说,他眼神越发慌张,说到后面,声音都抖得不像样。
“都烧了一天一夜了,再不退烧,人都要烧傻了吧?”兰雨青用手背去抹红红的眼睛,手背上晶莹一片。
他哽咽道:“疏辞哥,你快醒过来吧,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了,我好害怕,现在要怎么办啊?”
随他怎么说,床上之人始终没有半点反应,如若不是通红的脸颊,就要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
“……那便就这样安排下去吧,予知可有意见?”
一众人商议着对通州最后攻势的安排,孟聿风做出某个决定前,照例询问了下程予知的意见。
程予知不知道怎么的,对孟聿风的发问置若罔闻,眼神一直往外面撇,显然是心不在焉。
“程将军!”孟聿风换了对程予知的称呼,语气加重,并拍了下桌子。
程予知压在桌上的手感受到碰撞感,这才发觉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我没有意见。”
孟聿风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在这场议会结束后,叫住了程予知。
还没等孟聿风发难,程予知到是先开了口,“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孟聿风皱眉,眼神从孟聿风脸上快速掠过,总是忍不住往外面看,态度很明显。
孟聿风变了脸色,用力拍了下桌子,“程予知,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这种场合表现出这幅模样,你想干什么?”
程予知没有半点被呵斥的不悦,道歉得非常爽快,“抱歉,是我不对,下次杜绝。”
骂了程予知一顿,且程予知认错态度良好,孟聿风心中的那口气也散得很快,“你不是这般对战事儿戏的人,说吧,遇到什么事情了?”
程予知跟他说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孟聿风来到程予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疏辞哥做得也没错,等拿下通州,再去看他吧。”
方疏辞生病的事情孟聿风也知道,不过他也不怎么意外。
“疏辞哥向来身体虚弱,可能是这段时间累着了,雨青不是说已经退烧了吗?应当是没什么大碍了,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你也别去打扰他了。”
孟聿风顿了顿,又认真地道:“别忘了,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程予知沉默不语,孟聿风便当他是暂时先放下了方疏辞。
“你也回去休整一番吧,以后有得是让你和疏辞哥相处的机会。”孟聿风语气上扬,半调侃地道。
最终战的日子来得很快。
这天,兰雨青一如既往端着水盆走进了方疏辞的屋子。
屋子连续好几日没有通风,床上躺着的人又一直发烧冒汗,要是换了其它人,屋子里的味儿就别提会有多冲了。
而现在,屋子里只是闷闷的,然后散发着药气。
掌心碰了碰方疏辞的额头,兰雨青憔悴的面上终于有了点喜色,“疏辞哥,今天的温度好像没有那么烫了。你是不是要醒过来了?”
然后他又开始对方疏辞讲述今日发生的事情。
“今天是和通州打仗的日子,伤员肯定少不了,快醒过来吧,不然我们怎么忙得过来啊。”
他每天都要说好多次让方疏辞醒过来的话,说得兰雨青自己都麻木了。
“这两天,予知哥没有过来,估计是忙战事去了,我听他们说,通州已经是强弩之末,拿下通州也就是时间问题。”
兰雨青拿着装了水的杯子给方疏辞喂水,方疏辞昏睡着,没办法进食,兰雨青也只能给方疏辞喂些流食,好在方疏辞能吞咽。
不然别说生病了,方疏辞得先饿死。
可即便如此,方疏辞摄入的食物也仅能勉强维持生命,短短几天,床上本就清瘦的人又瘦了好几圈。
看得兰雨青是心急如焚,又没有办法。
“这场战事不会持续很久,马上我就没有借口拦着予知哥不让他进来看你了,疏辞哥你也知道,我又没那个本事打过予知哥。”兰雨青苦笑道。
正如兰雨青说得那样,这场战事对于西北军而言,可以说是没有太大的悬念。
通州背靠皇城,西北军打到现在,早就断了通州对外的一切通道。通州的一切吃食军需,只能求助皇城。
然而皇城也并不能供给多久,那些早就腐败的权贵人人自危,明明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们也舍不得拿自己的东西补贴通州。
也正是因为如此,西北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到通州。
西北军兵临城下。
“直接发起进攻吗?”
有将领低声询问孟聿风。
孟聿风沉思片刻,抬手,“再等等。”
对面的反应太过平静冷淡,城门口看上去都没几个士兵,完全不像是应战的模样。
此时,程予知携弓骑马而来,他单手拉着缰绳,身披坚甲,衬得他身形修长高大。
长发高束脑后,随风飘散,面容沉静,黑眸深不见底,被他的眼神扫过,都会觉得心中一凉。
“怎么?”程予知出声问。
“对面没有反应。”
“是吗?”程予知淡淡应了一声,松开抓住缰绳的手,高举长弓,从背后抽出一箭。
搭箭,拉弦,描准,松手。
离弦之箭如流星,刷得一声飞向城楼,在众人的目光中牢牢地钉在城楼高悬飞扬的旗帜上。
没一会儿,对面就真的有了动静,一个身影站上了城楼
“通州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不如早些打开城门降了!”
有人冲着城楼喊话。
虽说通州几乎已无战力,但真打起来也会出现伤亡,若是对面能不战而降,这当然最好。
城楼上形单影只的人忽然大笑起来,冲城下问道:“不知程予知可在?”
程予知感受到众人的眼神聚集到自己身上,他看向孟聿风。
孟聿风抿唇,给身边的人去了个眼神,便立刻有人大声回应:“程予知在此,你要如何?”
那人道:“听闻程予知不仅从军,还深受小侯爷看重,怎么,你们西北军已经沦落至此,连一个聋子都能得到如此重用了吗?”
双方离得远,若是听力正常的人,自然是能听清对话这番挑衅的话,顿时数人都心生愤怒,孟聿风脸上也不好看。
一群人当中,只有程予知面色不变。
他听不见对方对自己的这番嘲讽侮辱。
不过就算能听见,大概也不会因此表现得有多愤怒。
“辱我军中将士,将军!卑职愿……”
孟聿风打断:“别中了敌人的激将法。”
对方不可能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
还是在即将城破的关头。
那人看到了这些人的骚动愤怒,顿时笑得更开怀了,“我说得难道有错吗?西北军风头正盛的程将军,也不过是只残疾的丧家之犬,程予知,全家死绝的滋味好受吗?”
这一刻,孟聿风真的有些庆幸程予知听不见对方的话。
程予知听不见对话的话,可还是能听见己方将士的话,足以让他猜到对方话里的内容,他身体顿了顿,便开口道:“不过是战败之际的胡言乱语,各位不必往心里去。”
说完又开始搭弓,对准一直在城楼上喋喋不休的人,在他身侧的孟聿风突然脸色大变,按住程予知要射杀此人的手,“不可!”
“为何?”
程予知听不见,可其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孟小侯爷,当年捡回了一条小命,只是不知道,小侯爷想不想让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捡回一条小命呢?”
孟聿风脸色极为难看,眼神阴沉,一字一句对程予知复述了一遍对方的话。
程予知拉弓的手瞬间失去力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孟聿风亲自出面,和对方对话。
那人道:“听闻小侯爷当年是进了医谷,才侥幸活了下来,能将小侯爷救回来的,应当就是那位,如今就在你们军营中的医谷谷主罢?”
孟聿风脸上的表情尽数消失,可他的身体远不如面上的这么平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血液中炸开,传遍全身。
他抓住缰绳的手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平静,却又好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平静,“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位医谷百年以来最为出色的谷主,近些日子应当病倒了吧?哈哈哈哈哈,医者不自医,哪怕是这位医术冠绝古今的圣手,对自己如今的情况也是无能为力吧?”
瞧见孟聿风这副投鼠忌器的模样,这人觉得,这步棋当真是走对了。
“呵,你这是想用他来威胁我吗?”孟聿风冷冷扯出一抹笑,又很快消失。
那人笑道:“便如小侯爷所说的这般。”
孟聿风余光去瞥程予知,看到程予知还算平静的模样,松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小侯爷愿不愿意被威胁了。”
孟聿风:“谁知道你这话有几分真。”
那人丝毫不慌,“小侯爷大可以试试,只不过这代价嘛,就是那位圣手的性命了。”
“不过看起来,小侯爷也没对自己这位救命恩人有多在意啊,算算时间,应当是烧了好几日了。诶,本来这玩意儿是想送给小侯爷的,可惜,让那样一位高山仰止的人物承受了。”
孟聿风沉默片刻,原本紧握的手松开,“你以为,一个人的性命,便能威胁到我西北军?”
“哈哈,这不就是取决于小侯爷吗?要看这位圣手在小侯爷心中占据多大的分量了。”
此次战争,以未动干戈退军结尾。
“方先生对我军有大恩,不说其它,就单论到来之后,救了多少将士的性命啊!不能就这么牺牲他!”
“方先生的确对我们有恩,可若是敌方拿着方先生威胁我们退兵呢?我们难道真的要退吗?”
“怎可因为一人的性命放弃这么多人用性命争取到的局面?这未免太过儿戏了!”
营帐中吵吵闹闹,坐在上位的孟聿风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其他的将领彼此争论。
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程予知的踪迹。
程予知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和其他人争吵,他一回来就往方疏辞所住的方向而去。
“予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诶?不可以进去!”兰雨青见到程予知,吓了一大跳,见他要闯进方疏辞的屋子,连忙上前制止。
“滚开!”程予知语气阴沉,不再对兰雨青客气,一掌便将人轰开。
兰雨青踉跄着后退,捂住被震的麻木的肩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身煞气的程予知用脚踹开紧闭的房门,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啊啊啊疏辞哥我尽力了啊!”兰雨青哀嚎了一声,便连忙跟上程予知的脚步一块进去。
一进去,就看见程予知僵立在床边一动不动。
兰雨青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发虚:“疏辞哥昏迷之前交代了我不让你进来看他,这是真的,我没骗你。”
“……”程予知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在床边看着方疏辞。
“其实疏辞哥的烧一直没退,我之前和你说已经退烧是为了让你不那么担心。”兰雨青的声音越来越小,特别是在瞥见程予知黑沉如锅底的脸色后。
“……他还说了什么吗,有没有说过自己为何会生病?”程予知声音艰涩,喉结滚动,蜷缩起的手指显示着他正在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兰雨青摇了摇头,老实交代:“疏辞哥这病来的奇怪,只交代了让我不要放你进来,然后就直接昏过去了,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清醒过。”
躺在床上的方疏辞脸色没有前几天那么红了,却还在低烧,持续好几天无法正常进食令他骨瘦形销。
程予知弯腰,碰了碰方疏辞的脸颊,确认这人身上还有温度和呼吸,才收回颤抖的手指。
然后,他再也无法隐忍,抱住了没有任何反应的方疏辞。
兰雨青见状哆嗦了下,连忙道:“予知哥,你别这样!快放开!”
程予知并没有抱方疏辞很久,仿佛只是从这个短暂的拥抱中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
兰雨青愁眉苦脸,“以疏辞哥的身体,再这样下去,也撑不了多久了……”
程予知紧紧握住方疏辞的手,放到嘴边亲吻了下,“我不会让阿辞有事的。”
“可是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疏辞哥到底是怎么了啊?”
程予知只道:“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
等程予知回到议事的营帐当中,这些人的争执仿佛告一段落,程予知进来的时候这里面阒无人声。
上位的孟聿风神情冰冷,地上还散落着几样物品,像是被人用力掷出的样子。
程予知安静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孟聿风:“看过了?”
程予知:“嗯。”
“什么情况?”
程予知低头,“不好。”
短短两个字,令孟聿风心中猛地一沉。
特别是看到程予知没什么波动的脸色,孟聿风心想,这下子事情复杂了。
“是我疏忽了,阿辞已经昏迷好几天,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程予知说道,他的脑袋垂着,脸上的表情其它人无法窥探。
“是什么原因?”
程予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知道,只是,应当不是中毒。”
这世上不会存在能让方疏辞如此这般的毒药。
孟聿风呼吸一窒,“除了毒药难道还有其他的方法让人这样吗?”
程予知心中有些猜测,可是他不说。
“不管如何,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绝对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放弃!这是对其它付出性命鲜血的将士的不公平!”
有人坐不住了。
“但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弃方先生吧……”
只是这一回,有这样想法的人气势弱了很多。
“方先生的命是命,其它人的命不是命了吗?我们绝对不能受制于人!这可是关系到全天下百姓的大事!”
孟聿风听着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辩驳,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此次不战而退已经在军中掀起波澜了,还得安抚好他们。”
这一次,方向似乎朝一边倒了。
先前还有人坚定的认为不能就这么放弃方疏辞,到现在,已经开始商量起下一次进攻选择什么在时候了。
听着这些人完全漠视方疏辞的性命,程予知也没有半点反应。
他就静静的坐在那里,低着头,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不参与话题,就好像并不在意方疏辞的生死一般。
孟聿风神色不明,既没有出声赞同,也没有表现出反对。
“程将军怎么一直不说话?我知道方先生于你而言地位非同一般,可大局当前,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是啊,如果今天这种事情是我遇上了,那么我必当场自刎,不叫其它人为难。”
“陆参军倒是说的大义凛然,希望真的到了那一天,陆参军真的能同自己说得那般,主动献出自己的性命。”有看不惯的人出声暗讽。
“这是自然。”
程予知却始终没有说话,仿佛置身度外,众人见他没反应,也歇了让他开口的心思。
“今日便就到这吧,诸位回去后,安抚好自己的部下,其它事情还有待商榷,还请各位谨言慎行。”
孟聿风一句话为今天这事做了个结尾,其他人纷纷离去,留下个一言不发的程予知。
“现在没有旁人了,你也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了吧?”孟聿风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开了。
“我能有什么想法。”程予知语气淡淡。
“你没想法?那你是认同他们的说法了?”孟聿风笑了笑。
“当然不是,”程予知抬头和孟聿风对视,看着面带笑意的孟聿风,程予知眼中闪过几分晦暗,“反倒是你,你是认同他们的。”
孟聿风没有反驳。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多少人为了这场战争付出了性命,绝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停下。”程予知说这话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孟聿风问道。
程予知答:“哪怕他们说的没错,这也不妨碍我不认同他们。”
“没有阿辞,我早就在仇敌的玩弄之中死去,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的,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疏辞哥救过我性命这不假,说实在的,要是哪天有人要用我的性命去换他的性命,大概我也会同意。”孟聿风笑得眼睛微微弯起,“可现在,不行。”
“程予知,我没有你那么潇洒自在孑然一身,我肩负的不仅仅只有自己的仇恨,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妥协。”
这话和直接说要放弃方疏辞没有什么区别了,但程予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急躁的情绪。
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没有意外,没有愤怒,连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动。
他只说:“便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只要你能问心无愧。”
“问心有愧我也要去做啊。”
程予知离开后,孟聿风用手捂住脸,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
“予知哥,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忙吗?”
程予知坐在床边,用浸湿的毛巾一点一点擦拭方疏辞露出来的皮肤。
“现在这情况,有我没我也没什么区别。照顾他的事情就交给我,你去忙其他的吧。”
一句话接过照顾方疏辞的任务,并且打发了兰雨青。
兰雨青心想予知哥跟在疏辞哥身边这么久,想来也比他更懂得如何照顾疏辞哥,便放心地将此事交给程予知。
更何况,他的确有点不太敢在程予知面前多晃悠,生怕对方突然有一天回过味来收拾他。他还记着先前程予知看他的那一眼呢!
离开前兰雨青还是没忍住交代了几句,“予知哥,疏辞哥的体温总是降不下去,基本上要一直用浸湿的毛巾给他擦脸擦汗。”
“知道了。”
“还有要经常喂水……”兰雨青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长一段,程予知都耐心的听了进去。
照顾方疏辞的事情,再繁琐上心那也是应该的。
等兰雨青离开了,程予知伸手稍稍扶起方疏辞的上半身,摸了摸他的后背,眉头紧锁。
将人放回到床上,程予知去寻了件干爽的衣服,打算给方疏辞换掉。
兰雨青医术水平尚可,可没有多少照顾人的经验,只知道一直给人敷湿毛巾降温,连身干净的衣服都没换过。
程予知刚要伸手给方疏辞换衣服,想起了什么,走到门边,却只发现一根断成两截的木棍。
“……”程予知将这两节木头带出去丢了,拿回一根新的,插回门闩中间,将门锁好。
这才回去给方疏辞换衣服。
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程予知握着这人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腕,心头震颤,仿佛被人用手紧紧揪住,心疼的都快要呼吸不过来。
“会好起来的。”程予知低头吻了吻方疏辞的发丝,手指搭上了方疏辞的腰间。
程予知手指扯住那根绣有翠竹纹样的腰带,拉开长弓时四平八稳的手此时却抖得不像样。
扯开这根腰带仿佛比拉开那把大弓还要费力,程予知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此时狂跳不止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的手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动作。
只是换衣服而已。
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不要胡思乱想。
脱下外衣,碰到里面那层柔软洁白的亵衣后,程予知停下了动作,紧紧抱住方疏辞,将脸埋入颈窝,呼吸错乱。
缓了好一会儿,程予知从方疏辞身上抬起头来之后,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去想那些肮脏不堪的念头。
这一耳光他没有留手,疼痛感让他的大脑清明了,只是眼眶微红,继续给方疏辞换衣服。
这一回,总算是顺顺利利的完成了。
程予知摸向方疏辞的手腕,脉象果然如兰雨青所说,分辨不出异常。
几日后,通州告败,城中官吏悉数伏诛。
孟聿风亲自压着那日在城楼上说话的人来见程予知。
“跪下。”孟聿风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向这人的腿弯,让人被迫跪伏在程予知面前。
“哈哈哈哈……”这个人身形狼狈,身上到处是伤,可气焰还是十分嚣张,语气猖狂,“你们不敢杀我。”
孟聿风没说话,用力扯住这人的头发,让他的脸显现在程予知的眼前。
“这人你认识吗?”孟聿风问程予知。
程予知上前几步,却只看见一脸血污,旁边有小兵端来一盆水,直接泼到了这个人脸上。
“啊啊啊——!!”这个人惨叫起来,想要伸手去抓自己的脸,可双手被捆在身后,头发也被孟聿风扯住,只能一边嚎叫一边挣扎,可都是无用功。
孟聿风嘴角扯起一抹弧度,“掺了不少辣椒和盐,倒是便宜你了。”
一大盆水冲去他脸上的血污,令他的五官清晰起来。
程予知看了一眼:“认识。”
“认识就好,那他就交给你了,是死是活随便你。”孟聿风松开抓住这人头发的手,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洗手去了。
在孟聿风松手后,这人就因为身体上的疼痛倒在地上蜷缩起来,还在地上一蹭一蹭的,像条恶心的蛆虫。
“康世昌,”程予知蹲在了这个人面前,“好久不见。”
“原来那日在城楼上是你在大放厥词,听说你如今已经是中郎将了,康大人,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我手中?”
“哈哈哈哈哈哈……”康世昌大笑起来,“落在你这条废狗手里又如何,你敢杀我吗?”
程予知在康世昌眼前抽出一把匕首,刀口在康世昌的脸上蹭了蹭,割开竖条细小的口子,“谁说我不敢杀你的?”
说完,这把匕首就狠狠插进康世昌左侧肩膀。
“啊啊啊——!!!”
康世昌的惨叫声极为凄厉,听的人心中直发毛。
“你不能杀我!杀了我,那位方谷主也活不下去!”
“哦?”程予知手下一个用刀,将匕首从康世昌的肩膀里抽了出来,明明是很血腥的场面,程予知脸上却没什么波动,“你的意思是,你能让他活下去?”
“当然!只要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怎么解决他身上的蛊虫!”康世昌看到程予知那似乎真的想杀他,也慌起来了,连忙给自己争取机会。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对你可没有多少信任。”程予知又在他的右肩膀上扎出一个血窟窿,听着这人的惨叫,程予知心中觉得无趣。
为什么会有人用其他人的惨叫来取乐呢?
“当然是真的!当然是真的!这种时候我还有必要骗你吗?!”
程予知再次抽出匕首,两次捅刀,他自己身上都沾上了不少血迹,就连俊秀的脸上也没能避免,更别提握住匕首的那只手,红彤彤的,像是刚被血液浸泡过。
“那你先说说看,如果让我觉得你说的是真话,说不定我真的能饶你一命。”程予知道。
“好、好好……”
随着康世昌语气慌乱的话响起,程予知突然想起了自己很久都没有做过的一个梦。
一个血腥的噩梦。
亲人的头颅在地上散落了一地,到处是鲜血,红的刺眼,耳边是一些人满是恶意的狂笑,还有逐渐变得微弱的听力。
随着听力变弱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说起来,程予知的耳朵受伤,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便是直接的凶手之一。
……
昏迷的第七天,方疏辞醒了过来。
一睁眼,他就呕出一大滩液体,昏迷以来都是靠着汤水维持生命,就算是呕吐,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里面还夹杂着血丝。
守在床边半步不离的程予知第一时间发现方疏辞醒了,满脸欣喜,“阿辞!”
方疏辞吐得天昏地暗,程予知握住他在空中挥动的手。
亲拍方疏辞的后背安抚,方疏辞吐了好一会儿才消停,躺回床上,没说话。
“……我昏了多久了?”方疏辞开口,嗓子火辣辣的疼,语调也有些怪异,像是不会说话的人学着说话的腔调。
“七天。”程予知倒了杯水过来,方疏辞抬手就要去接,可他虚弱得不行,四肢无力,端着水杯的手抖得不像样,水都洒了一身。
“我来吧。”程予知拿回水杯,递到方疏辞唇边,方疏辞停顿了下,便低头就着程予知的手喝水。
程予知看着他慢慢地喝水,突然道:“通州已经拿下了。”
喝完水的方疏辞抬头,“这是好事。”
程予知伸手靠近他,方疏辞下意识偏头,感觉到唇边覆上一抹温热,唇边的水渍被人用手指抹去。
方疏辞受惊似地垂眼,睫毛颤动,挥开程予知的手,“你们可有事?”
“阿辞这话,是问我还是聿风?”
方疏辞胸前起伏了一瞬,“自然是问你们两个。”
程予知低笑了两声,“聿风没事,我……也没事。”
方疏辞又问:“雨青呢?”
“他在忙。”
方疏辞迅速眨了几下眼睛,“通州事了,你应当也很忙吧?如今我既已醒过来,便不用人照看了,你也可以去忙了。”
“我现在要忙的事情,就是将你的身体养好。”程予知起身离开房间。
这让方疏辞松了口气,随后他给自己把脉,脸色变了又变,眉心紧锁,“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多年没有动静的系统突然诈尸,它告诉方疏辞,他身体的危机还没有解决。
“那我是怎么醒的?”方疏辞有些急切。
“宿主昏迷时,系统也会进入休眠。”
“……”方疏辞磨了磨牙,“你这个系统,难道什么用都没有吗?”
系统答,确实。
它本就是没有任何干涉权限的系统,核心功能就是绑定宿主然后给宿主看剧情。
方疏辞躺回床上,双手搭在腹部,心想,解决就解决不了吧,反正他也不是很想继续活了。
主角如今已经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眼看就要成功复仇,他来这个世界的意义也实现了吧?
只是想着想着,方疏辞闭着双眼,眼角有水光滑落。
等程予知端着刚出锅的肉粥回来时,就看到方疏辞再度陷入了昏迷。
“啪——”
鲜香四溢的肉粥溅了满地,程予知惊慌失措地攥住方疏辞的手,此时的他神情狰狞,眼底充血,他紧紧抓住方疏辞的手,声音颤抖:“阿辞……”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声音如泣如诉,满念悲怆和绝望。
他抓住方疏辞的手摇晃,试图用这种方式唤醒方疏辞,可这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