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竹秋十四

1、一 白川很小的

　　白川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送去少年宫学习围棋。
　　他在同龄人中算是比较聪明的那种，无论是平时的练习，或是与其他人对局，他都属于拔尖的那一类。
　　围棋班有个名单表，就贴在教室的墙外面，每赢一局就在名字后面画一颗小星星，每月过后按星星多少把名单表从上到下排序。
　　而白川的名字自从挂第一排之后，就没再下来过。于是每当看见有人在看名单表，他都会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头仰地高高的，心里满是欢喜。
　　就这样过了一年，班里来了个叫方绪的小孩。
　　方绪家境优渥，属于被家里惯坏的那一类。刚来的第一天，他看见学员名单里，白川的名字挂在最上面，就直接站上讲台问：“谁叫白川啊？”
　　彼时的白川正在和周围同学讨论老师前一天留下来的死活题，听到声音抬起头：“你是谁呀？叫我干嘛？”
　　方绪立马凑过来：“我叫方绪，我看你名字写在最上面，你很厉害吗？”
　　听他这样说，白川觉得有点骄傲，又假装谦虚地说：“一般般吧。”
　　“那你敢不敢跟我下一盘？”
　　“你？”白川有些奇怪，“你谁啊，我为什么要跟你下棋啊？”
　　“我是今天来的，”方绪头一仰，“昨天有个很厉害的下棋的人来我家，他教我怎么下，然后跟我爸爸妈妈说我很有天赋，我爸爸妈妈就把我送来这了。”
　　“那又怎么样？你连围棋的规则都不懂吧，我才不跟你下。”白川说完继续低头看死活题。
　　方绪凑到他跟前：“你是不是怕输啊？胆小鬼。”
　　“你说谁胆小鬼！”白川噌一下站起来，“下就下，你输了别哭。”

　　于是老师还没走进教室，就听见教室里传来哭声。
　　一群人围成个圈，中间是方绪和白川。面前的棋盘上，虽然步数不多，但白子明显占了上风。
　　方绪哭得泣不成声：“我…我哪里要输了！你不要一直说！”
　　白川有些无奈：“你都没活路了，早该认输了。都说了你不懂规则，还总要跟我下。”
　　引来周围人一阵笑声。
　　“我不玩了！！”笑声引得方绪哭得更猛，直接甩下棋子就要走。
　　老师挤进人群拉住了方绪，说道：“方绪是吧？来来。”又让大家都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方绪和白川一起叫出了教室。
　　老师蹲下身，见方绪还在一抽一抽的，就先问白川：“小川，你们这是怎么了？”
　　白川以为老师是来问责的，立刻提高音量说道：“他一来就要跟我下棋！下不过我就只会哭！”
　　“你骗人！我没有输！”方绪抹了一把眼泪反驳到。
　　眼见两人有吵起来的趋势，老师立刻拉开了两人说道：“好了好了，小绪今天是第一天来，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小川你比他先来，是师兄，要多教教师弟知道不？”
　　“谁要他教了！”方绪不乐意了，“他不就是比我先来嘛！等我学会了肯定比他厉害！”
　　“有本事你有来啊！”
　　“你等着！”
　　两人叫嚣完，也不再置气，一前一后走进了教室，留下老师一脸无奈。

　　而后的日子里，两人一同进退，虽然矛盾不断，但关系却愈发亲密。
　　方绪的围棋天赋就是在这时显露的。起初的一年里，白川还能稳稳占于上风。但他自己也发觉，跟方绪下棋，从原先能轻松以中盘取胜，渐渐地拖到官子，到后来的险胜，最后变成赢少输多。
　　还记得方绪第一次赢过白川时，他一脸挑衅地说：“嘿嘿，我说我会比你厉害的吧，师~兄~”
　　换来白川的一个白眼。
　　从那时起，方绪每一次赢棋之后都会这样故意喊他师兄，让他既不服，又不爽。
　　方绪的名字也如愿挂在了最上面。
　　就这样过了七年。
　　方绪对未来的想法还不太明确，但白川一早就决定做一名职业棋手。
　　考上围棋道场后，就离开了少年宫。
　　在少年宫的最后一天，他把一颗用小刀刻着“川”字的白子给了方绪。
　　“你给我这个干嘛？”方绪不解地问他。
　　“我明天不来了，”白川答道，“我考上围棋道场了，以后要做一名职业棋手了。”
　　“职业棋手？很厉害吗？”
　　“嗯，”白川点点头，“你好好下，以后也能做职业棋手。”
　　方绪有些迟疑地开口：“……那我以后还能跟你一起下棋吗？”
　　“可以的呀，以后我们都当上职业棋手了，就能在赛场上一起下棋了！”
　　“那好！”方绪握紧了手里的棋子，“那我也要当职业棋手！你等着！”
　　“好！以后我们赛场上见！”
　　那时的方绪还不太明白成为职业选手将面临什么，只是希望能和玩伴继续下棋。
　　谁也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决定，对未来的围棋界有着多大的影响力。

　　从那之后，白川进了围棋道场，方绪则师承了当年称赞他天赋异禀的人——俞晓暘，成了关门大弟子。
　　两人从此少了联系，偶尔在赛场上遇见，也很少有机会对局。
　　方绪也真对得起“天赋异禀”这四个字。
　　首年便定段成功，随后以破竹之势，一路升上了九段，国内赛事奖杯拿到手软。
　　而那时的他，也不才不满二十二岁，被称为中国围棋界最年轻的九段，肩上扛着的，是中国围棋的未来。
　　白川呢，或许真的是差点天赋，在定段时就一波三折。以末位成绩险上五段之后，他开始思考自己作为职业棋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前有最年轻九段的珠玉在前，后有一批又一批新鲜血液涌入。除了打比赛挣钱，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自己就注定湮灭在一众棋手之中吗？
　　最后，白川选择了退役，回到少年宫，选择当一名围棋启蒙老师。
　　随后的几年里，白川躬耕于三尺讲台，方绪继续驰骋于职业赛场。
　　两人还是会偶尔一起吃饭聊天，但因为方向不同，交集自然也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