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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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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和顾许本该互不相识的。
她是地上的蚂蚁。
脆弱,渺小,敏感,自卑,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懦弱。
沈清秋无法选择,只能被迫接受现实。
父亲是杀_人犯,差点杀了她的母亲。
母亲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却终身瘫痪,而那个不配成为父亲,不配成为丈夫的人会一辈子待在牢里。
沈清秋一时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
庆幸往后的日子不必再担惊受怕,身上被家暴的伤痕会渐渐淡化,会愈合。
可骨子里的伤呢。
抹不去。
要问悲哀什么?太多了,沈清秋一时想不出。
只觉得往后的每一个瞬间,她都恨得想死。
沈清秋一直都知道顾许,那么干净的少年,是时刻带着明朗笑容的少年,一尘不染。
他一直是天上的太阳,热烈,明媚。
她从没想过,顾许会在某一刻陨落在她的身边。
沈清秋喜欢闭上双眼站在江边,在没有护栏网的江边吹晚风。
那种往前一步就会坠落的感觉,令她着迷。
她觉得自由,放松,只有在那一刻,她才卸下所有伪装。
期待后面能伸出一双手,推她入江,有意的无意的都好。
沈清秋会感激的。
顾许是那第一双手。
轻拽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人拉到远处草坪。
他声音有点颤抖:“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边说边从购物袋里掏出冰淇淋,递给她。
沈清秋愣住片刻,不知所措道:“不用了。”
他以为她要跳江。
她苦笑道:“我不是…我就吹会儿风。”
顾许松了一口气。
没强迫她收下,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沈清秋抬眼望去,眼前出现一小块盒装蛋糕。
白皙修长的手,她想,真好看。
“那吃蛋糕吧。”顾许这次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蛋糕推向她面前。
沈清秋下意识反应,双手接过。
她听到他说:“刚好陪我过生日了。”
沈清秋有些恍惚,木讷地送上祝福。
她觉得今天的顾许有点奇怪。
莫名落寞。
他们席地坐在草坪上,顾许长腿伸直,手臂向后撑着地面。
就静静坐着,江风张扬,肆意挥洒。
沈清秋小口尝着蛋糕,甜丝丝的溢满整个口腔,心情舒畅了些。
顾许淡淡一笑道:“好吃吗?”
她侧身望去,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
“她应该也会喜欢吧。”
她?
这块蛋糕是给别人准备的吗?
沈清秋瞬间慌乱。
她只是站在江边,被他意外“救下”,现在还浪费了他为别人准备的蛋糕。
她无意间毁了他的生日。
一开始就不该奢望从他那得到什么。
这次突如其来的接触已经够她暗自庆幸了。
沈清秋忙乱起身,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再去买一块给她吧。”
不能因为她,让他在生日这天沾上晦气。
顾许被她突然的行为吓到,急忙摆手笑道:“不用啦,她已经拒绝了。”
沈清秋停在原地,还是一脸抱歉,顾许只好苦笑解释着。
他口中的她,沈清秋认识。
是贝礼。
世上所有纯洁无瑕的美好用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沈清秋曾在最无助时见到她。
皓齿明眸,眉梢温婉,明珠美玉般的少女就应在天上,不必落俗人间。
她帮助了被欺凌的沈清秋,帮她解了围。
贝礼人缘好,家境也好,身旁人都阿谀谄媚,这样一来,欺凌者再看不惯沈清秋,也不敢再轻易凌辱她。
沈清秋向她道谢,她只弯唇一笑,眼睛明净清澈,像月牙一般。
贝礼才是月亮。
顾许被拒绝,在他生日这天。
沈清秋知道为什么。
贝礼曾说过她喜欢的男生,是带着痞劲儿,桀骜不驯的。
总之不会是顾许这样干净的少年。
人各有追求,贝礼期待逃出舒适圈,向往对岸的人。
沈清秋只想守住自己的内心。
她也不希望顾许成为对岸的人。
她希望他做自己。
沈清秋在旁边坐下,不敢离得太近,悄悄观察着顾许的反应。
他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其上方撑着脸颊,目光放得很远,眼底泛起涟漪。
她心口像是堵了团棉花,衡量许久开口道:“别放弃啊,让她喜欢上这样的你。”
而不是改变成她喜欢的模样。
顾许摇摇头,平淡开口:“没机会了,她明确拒绝我了。”
沈清秋心底有一丝痛意开始泛滥,星星陨落人间。
她不忍看着顾许这样消沉。
她的明朗少年呢?被磨平了一半自信。
浩瀚无垠的宇宙世界,明月只一轮,星星布满空。
不能因为这颗星不及其它耀眼而将它湮灭。
这颗星也是他人的光。
夜幕低垂,沈清秋用叉子戳着手中的蛋糕,轻闭双眼。
她在顾许生日当天,对着繁星点点,替他许下心愿——希望顾许得偿所愿。
无论什么,都会实现的。
或许沈清秋的真诚被上天看到,顾许也被看到了。
他和贝礼飞速发展,不出一周便在一起了。
沈清秋觉得这个世界太现实。
意气风发的少年和窈窕淑女,本就是天生一对。
她忽然笑出声,在心中自嘲。
还以为到了高中,就能摆脱那些欺凌者,摆脱被贴上的杀_人犯女儿的标签,摆脱一切不如意。
沈清秋不求拥有贝礼的万分之一,成为一个普通人就好。
成为不懦弱的普通人就好。
可她还是被人践踏的沙砾,从未改变过。
顾许和贝礼是自信的钻石,璀璨夺目,一如他们注定光鲜亮的人生。
他们的起点,是沈清秋耗尽一生都到达不了的终点。
俊男靓女,是全校的焦点。
因为那次意外的接触,在学校碰面时顾许主动向沈清秋打招呼,笑得明媚,光是这样看还有种他俩是一对的错觉。
又或许,是沈清秋的错觉。
但常常是贝礼陪在旁边,三人站在一起,更是焦点。
俊男靓女和小杀_人犯。
沈清秋不只一次听到。
语言是无形的武器,又或许更锋利,刀刀见血。
那些人不敢对她怎么样,却用最恶毒的话攻击着她。
攻击一个只听过姓名的人。
人的心脏只有一个,而沈清秋的心脏,早已四分五裂。
舆论散布越来越严重,甚至已经上升到顾许和贝礼。
“每日一问,沈清秋什么时候退学?放过我男神!”
“我天呐,他俩是瞎吗?求女神擦亮眼睛!”
“我看贝礼也不是好人,天天装清高。”
“顾许怎么和小犯人一起混,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
沈清秋希望全世界都去死。
当天放学,顾许和贝礼爆发了最严重的争吵。
这不可控的谣言让贝礼畏缩,每天都有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被揪着丁点儿污渍无限放大。
那群人不会想起之前讨好时的面孔,只等着她出丑。
顾许也沉默。
许久之后才开口道:“我们还有很多朋友,但她只有我们两个了。”
沈清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听到顾许一字一句说,“我们不抛下她,好不好?”
她心头猛地一紧,压住翻滚的苦涩。
贝礼情绪失控,颤着声音吼道:“所以呢?我们要为了她抛下其他一些吗?”
“顾许,你不了解我,我没你想得那么美好。”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她心里藏着野兽,随时会发疯。
发泄完贝礼转身离去,迎面撞上身后的沈清秋。
一刹那她泪水决堤,伸出双臂上前紧紧抱住沈清秋。
贝礼很难过。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脆弱的女孩。
尽管她什么都没做。
贝礼心疼她,却无能为力。
泪珠滴落,浸湿沈清秋的外衣,贝礼抽泣着:“对不起秋秋,对不起,我没办法了......”
沈清秋也在一瞬间红了眼眶。
明明是自己将他们牵扯进来,却是受害者在不断抱歉。
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沈清秋很感谢贝礼,她教她面对欺负要用行动反击,不是自己的错,是他们欠揍。
贝礼就是月亮。
给了她第一束光芒。
她和顾许回到江边的草地,像之前那般坐着。
四周寂静,偶尔传来江水拍岸声,秋天的风一如既往强烈。
沈清秋觉得要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兜兜转转汇成一句,“对不起啊,顾许。”
顾许扯起嘴角,勾出一个笑脸:“没事儿,你可别在意其他人说的啊。”
她本已经麻木了,却在此刻,后知后觉感到痛苦。
心底蔓延出复杂的情绪,难过,疑惑,脆弱......
为什么偏偏是她遭遇这些?
为什么人心那么可怕?
为什么只有自己,被困在黑暗的牢笼,不见天日。
沈清秋在此刻绷不住,伪装的玻璃盔甲分崩离析,碎片散落划出道道血痕。
她一片一片捡起,怎样都拼不回。
最后,她失声痛哭。
顾许在一旁手足无措,索性让她靠在肩上哭个痛快。
她是被不断充气的皮球,某一瞬间,终会爆炸。
哭累了,她冷静下来。
沈清秋再次向他道歉,这次是因为贝礼。
他好不容易追到心爱的女生,却因为她离开了。
沈清秋依然记得被拒绝那晚顾许落寞的样子。
此刻却在强装欢笑。
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顾许却像是意料之中,挂着无意义的笑,“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但我喜欢她啊。”
“就只能自己骗自己了。”
他语气上扬,却掩盖不住眼底的忧伤。
溢出来了。
她的心也跟着碎了。
沈清秋对他的情感一直没变过。
部分喜欢,部分感激。
她曾经在最黑暗的角落,被一段话唤醒。
“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有自己能决定,自信或颓废,善良与宽容。”
“我们可以抱怨,但别放弃。”
“可以肆意痛苦,但请擦干眼泪继续向前走。”
“不被定义的终点,在何方?我们共同寻找。”
“路途遥远,身边有彼此,便是最幸运的事。”
顾许在中学新生演讲中的一段话。
沈清秋记了整整五年零三个月。
她靠着这段话撑过一个又一个想死的夜晚,仿佛他就在身边共同前进。
沈清秋又怎敢轻易落下。
星星虽小,却闪耀。
这是顾许给予她的第二束光。
谣言还在继续。
沈清秋突然看开了。
日子是她的,不用听旁人如何说,风会替世界拥抱她。
做自己就好。
十一月八日,周末。
沈清秋走到车厢最后一排位置坐下,插上耳机播放音乐。
这是她渐渐爱自己,也爱生活的表现。
但她依旧恨这个世界,恨那群只躲在手机背后的暴力者。
她能做到的,只是与自己和解。
在首站上车,沿途的风景总是不一样,她喜欢秋天的落叶,被风刮起,漫无目的地飘荡着,一生爱自由。
如果可以,她想看看春天的景色,是不是万物复苏,盎然春意。
那时,她会释怀。
耳机里一直是那首《情歌》,沈清秋看着车窗外的雨滴缓缓滑落,也乏困了。
微闭上双眼,她感受到失重感,随后是铺天盖地的江水汹涌将她淹没。
真遗憾啊,本想死在有日落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