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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对白 ...

  •   练习生伊缇十二月的月末考核成绩是零分,最终分到了C组,原因是缺席。

      祝文衣没有留下来加练,刚过晚上十一点,他独自一人快步走回宿舍。他并不相信一个有毅力每天起早贪黑的人会临阵逃离,他需要找到伊缇,为刚才头脑一热发出去的消息道歉。

      公用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挂着两人姓名牌的房间门却是紧闭。祝文衣把门推开,密闭的空间里涌出一阵暖流,对面商贸大厦的灯光照亮了乱糟糟的床铺,一切如今日清晨一般寂静。

      像是魔怔了似的,祝文衣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去看一下自己的柜子。

      “……疯了。”他回过神来,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咬着牙又一次拨打了伊缇的电话。

      忙音,还是忙音。

      他走到阳台,眼神在地面的流动霓虹之间来回扫动,准备发消息让公司联系陈千纪时,他猛然看见斜对面楼下的一家24小时营业便利店,忽闪忽闪的红蓝色招牌下蹲着一个体态熟悉的人。

      祝文衣一怔,把消息框里的文字删掉,捎上钱夹,一路奔跑下楼。门卫大爷见他上了楼又匆匆忙忙跑下来,问道,“孩子,那么晚了还去哪儿呢?”

      他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买宵夜。”

      凛冽的风裹挟着他的长衣,他的脸颊被刮得生疼,斑马线外的红灯不断闪烁,和他的心跳频率同步。突然的有氧运动导致他大口喘气,他的视线被自己呼出的白雾遮掩,仍是明显地看见把头埋在双臂之间的伊缇,一动也不动。

      就像下雨那天一样,伊缇落魄地蹲在校门口等他,如今却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这副模样像软软的一记拳击,不轻不重地打在祝文衣的心里。信号灯转,他赶忙走了过去,站到伊缇面前,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样的开场白。

      “冷不冷?”祝文衣语气僵硬地问。

      伊缇被吓了一跳,把脸从手臂里解放出来,睁着圆圆的眼睛,嘴巴惊讶地一张一合,“哥……”

      借着便利店里亮堂的灯光,祝文衣看见他的眼角红了一圈的,眼睫毛也湿漉漉的。伊缇也意识到自己可笑的模样,又像一只鸵鸟一样把脸重新埋到手臂里,偷偷地把泪痕抹去。

      祝文衣叹了一口气,没有揭开伊缇的窘态,“怎么不回宿舍?”

      “我的东西不见了。”伊缇吸了吸鼻子,闷闷说道,“钱包,房卡,手机,整个书包都不见了。”

      怪不得不回宿舍,不回公司,连消息也不回。祝文衣有些心软,淡淡问道,“吃晚饭了吗?”

      伊缇摇了摇头,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对不起,哥。”

      祝文衣装作没听到这个意义不明的道歉,说:“去吃宵夜吧,我请客。”

      两人走进了便利店,头顶的广播响起了欢快的“欢迎光临”。这个时间点的便利店几乎是空的,祝文衣在冰柜里左挑右捡,拿了一盒蔬菜沙拉和鳗鱼饭团,伊缇则蹲在泡面货架前犹豫着选哪个口味。

      祝文衣走到他身旁,刻意叮嘱道,“这个不健康。”

      伊缇从货架上顺了一桶加量的红烧牛肉面,反驳他,“这个便宜又顶饱,还暖和。”

      其实他还是不好意思用祝文衣的钱,尤其是看见祝文衣从冰柜里拿了一个二十块的、巴掌大的饭团时,他觉得这位哥哥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懂得节俭。

      祝文衣坚持己见:“你是唱歌的,吃太辣对嗓子不好。”

      “……那我换个口味。”伊缇把那桶加量的红烧牛肉面放回去,换了一桶价格差不多的鲜虾鱼板面,“我能多拿一根香肠吗?”

      祝文衣走近了些,看着各式各样的香肠,一根一根拿起来掂量对比。伊缇好奇问道,“哥,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看一下配料表和营养成分表。”祝文衣皱起眉,认真地解读着上面的表格,斟酌了许久,最后拿起一根包装精致的纯肉香肠,“买这个吧。”

      伊缇凑过去一看价格,大惊失色:“……要不还是算了。”

      比起饥饿,他还是更恐惧贫穷。

      “没事,不会胖的。”祝文衣会错了意,大方地把纯肉香肠揣在怀里,“你今天估计也没吃上肉吧,就当是补一补营养。”

      伊缇笑了笑:“……你付钱你说了算,谢谢哥。”

      祝文衣走到收银台结账,让店员帮忙把饭团加热,伊缇则熟练地拆开了泡面包装,走到热水机前,加入调料,灌入热水,一阵微腥的香气袭来,唤醒了他空荡荡的胃。他用叉子把面桶盖子固定住,小跑到窗边的座位,挨着祝文衣坐好。

      祝文衣把沙拉盒里的紫甘蓝都挑了出来,塑料叉子在不太新鲜的生蔬菜里来回摆弄。伊缇觉得好笑,忍不住也教训他,“哥,不可以挑食的。”

      祝文衣话噎在喉咙里,啧了一声,给自己找了一个娇气的理由,“不太新鲜。”

      “将就将就吧,这个点了可没什么新鲜的东西吃了。”伊缇掀开泡面盖一角,观察了一下面条的状态,秉持着“好东西要一起分享”的信条热心邀请,“你饿的话,一会面泡好了,我们可以分着吃。”

      祝文衣说:“不用,我对泡面不感兴趣。”

      说完,他又搅拌了两下沙拉,勉强吃了几口圣女果和生菜,最后撕开热乎的饭团包装,如嚼蜡般缓慢吞食着鳗鱼饭团。他用余光看见伊缇正疯狂吸入面条,突然有些后悔。

      祝文衣问道,“需要借手机给你打电话给家长吗?”

      “啊,不用,我妈估计都没空理我。”伊缇苦笑一声,“就算我一周没给她发消息,她也不会觉得我是饿死街头。”

      “哦。”祝文衣及时停止了这个话题,任由伊缇在他身边吸溜吸溜。他盯着饭团,脑袋放空,又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香肠好吃吗?”

      正埋头苦吃的伊缇鼓着嘴回答道,“好吃!我平时吃的都是淀粉肠,纯肉香肠配泡面还真的别有风味!贵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那就好。”祝文衣揉搓着饭团包装袋,盯着路上呼啸而过的车辆,出了神。

      “你为什么会当练习生?”他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就好像是面试时练习生负责人在问“你的梦想是什么”一样,伊缇愣了愣,没心没肺地搪塞,“我家里经济情况不好,想出来赚点钱。”

      “赚快钱可不是这么赚的。”祝文衣条理清晰地打断他,“如果我是你,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别人跑腿,而不是把整个青春期埋在娱乐公司里,等它发芽。”

      伊缇哈哈一笑,险些被面汤呛到,“好吧,我的后半句是假的,但真正的理由说出来我怕你觉得我幼稚。”

      祝文衣挑眉,“说说看。”

      伊缇放下了塑料叉子,真挚地看着祝文衣,“我的阿婆是一位民族音乐传承人,小时候我就常常听她作的曲子,曲调婉转动听,歌词朗朗上口,但因为我们庄子太偏僻了,这些歌曲都无人传唱。”他顿了顿,略微羞涩地笑道,“我太想让其他人也能听到那么纯粹的歌曲了,但是吧,现在好像也没多少人喜欢听纯民歌,我就想,是不是可以把民歌和流行元素结合一下,这样的话,阿婆作的曲子就有人听了。”

      “我跟着我妈妈搬来这里没多久,刚好看到博衍发了公开招练习生的公告,我就想着来试一试。嘿,没想到还真被我试中了,挺幸运的。”

      他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光亮,坦白自己内心的雄心壮志。

      祝文衣好奇道,“你的阿婆……是你的奶奶吗?”

      “是我妈妈的妈妈。”

      “那不是叫外婆吗?”

      伊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从来不叫她外婆,我的阿婆是我最亲近的亲人,怎么能说她是外人呢。”

      至此,祝文衣已经大概了解了伊缇的家庭情况。他来自大山里的某一个村庄,家境一般,常年和外婆生活,从小受到良好的民族音乐熏陶。父母应该是外出打工,最近才把他从村庄接到城市里读书,和他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祝文衣在心里细细地揣摩着,油然而生一种羞愧感——他把伊缇的家底猜了个透,却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自己的过往。

      他犹豫了一下,突兀转场,“我是从国外回来的,我妈妈是歌唱家,我爸爸是钢琴家,我以前是青少年交响乐团里的首席。”

      “……嗯?啊,是吗。”伊缇没想懂他这个转折是怎么回事,只是被他这样的家庭背景震慑到,感觉是被秀了一脸,“那你为什么要当练习生啊?以后混乐团不好吗?”

      “我不够喜爱古典音乐,我对它更多的是敬畏,但我把电子音乐当作朋友。”祝文衣垂眼,把吃剩一半的饭团包了起来,“电子音乐很跳脱,它的每一个鼓点都像是我的缪斯,它有无限可能性,总是能刺激到我的脑神经。”

      “所以,你就放弃了交响乐团,回来当了个卑躬屈膝的练习生?这不太划算吧?”

      “喜欢的事情,没有划算不划算之说。”

      “你说得对。”伊缇一口气把面汤喝完,感觉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他舒坦地合起了双手,“多谢款待。”

      “不用客气。”祝文衣也盖上了沙拉盒,擦了擦嘴巴,“我和你说起我的家庭,主要还是希望我们能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朋友之间,需要坦诚相待。”

      伊缇有点吃惊,擦嘴的手停在半空。

      “可能我们家境相差很大,性格也完全相反,但我觉得我们想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我在家里是独生子,班上的同学和我年纪都一样,交响乐团里的人几乎都比我大,所以,你是我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个弟弟,也是我的第一个舍友。哪怕我们以后走不上同一条路,但在这个年龄相遇了,那就是结下缘分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可能把我认为重要的想法告诉你,以便于我们都不走弯路。”

      “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向我倾诉,比如你今天为什么会丢点东西,你的眼睛为什么又红又肿,你手上为什么会多了一块纱布……你想说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

      分明没有吃辣的泡面,伊缇又想哭了。

      就在这么一间非常随意的深夜便利店里,祝文衣把话说得非常直白且真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极有可能仅是萍水相逢的人那么在意,或许是他以前总是站得太高,凑过来的人都只是为了他的父母而讨好他。过去的十二年里,他没有感受过真正的情谊,他一边拒绝千篇一律的社交活动,一边渴望拥有一段真实的友情。

      伊缇像个例外,贸贸然闯进来,他会开始思考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让这位弟弟伤心,而不是他的行为会不会让自己厌烦。

      比如现在,他又顾及到伊缇强烈的自尊心,补充了一句,“你不想说也可以,但不要憋坏在心里。”

      “文衣哥……”伊缇带着哭腔,吸了吸鼻子,“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祝文衣罕见地开起了玩笑:“没关系,反正我也见过你哭鼻子的样子了。”

      “……哥!”伊缇有点尴尬,“你不能说出去!”

      祝文衣说:“我守口如瓶。”

      伊缇咬紧牙关:“你最好是。”

      “我当然不会乱说,但你要想一想,怎么和导师们解释。”祝文衣严肃道,“你月末考核是零分,如果好好道歉反思的话,或许还能有补救的机会,到时候说或者不说,就由不得你选了。”

      “我……”伊缇有些犹豫,“我直接说东西丢了,比较着急,就把事情给忘了,这样应该就可以吧?”

      他寻求祝文衣肯定的眼神,祝文衣却皱起了眉,“说服力不够。”

      “那……我不小心弄伤手臂,去校医室消毒的时间耽误了回来?”

      祝文衣依旧是摇摇头,“真实的情况……真的难以启齿吗?”

      他脑海里已经有些眉目了,但不敢妄下断论,只能等着伊缇自己说出来。

      “我……”伊缇的双手搓了又搓,还是不断地渗出薄汗。他果断降低了音量,似乎要把自己悦耳的声音囚禁在逼仄的空间里。祝文衣仔细地听着一字一句,听到了与自己猜想出来的同样的结果——

      “我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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