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灵界点心物语》十里一川

3、山楂锅盔 “吾名——

　　“赤伶，快来看看这个！”

　　神灵界，一个文职小仙捧着热乎的晨报，激动地指着报纸一角。

　　“怎的？”

　　闻声，斜倚在贵妃榻上的红衣上神抬起眼帘，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下界又有趣事？”

　　语罢，她轻抬皓腕，手指一勾，那晨报便飞到面前。

　　“‘上有神灵下有烟，点心济世雪酥绵’，”赤伶一字一句地念着标题，颇有兴味，“撰稿者，晨昏公子？”

　　那文职小仙也道：“是啊！这点心得做得多好吃，才能让晨昏公子专门撰稿来夸呀！”

　　赤伶笑道：“说的是，晨昏那个木舌头，我一度怀疑她这辈子都不能在吃上得到什么趣儿来，竟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她夸什么甜点。”

　　“罢，罢！看来这月也是闲不得了，我得到下界会会这个‘下有烟’去！”

　　赤伶含笑起身，赤足踩在云面上，娉婷一转，身影便消失在大殿。

　　那文职小仙目送她离开，噙着笑摇了摇头，“真是片刻都等不得。”

　　***

　　天上少了个上神，下界小巷却转出来个美艳妖姬。

　　只见她手执长长的烟管，一吞一吐，便如寻常云雾妖那般聚出云来，借着风一腾，朝着晨报所指的方向悠悠而去。

　　此时正值日出，阳光在云雾里穿行。

　　一只不显眼的黄色小鸟逆光而来，宛如身披霞帔，“啾——”一声落在赤伶肩头。

　　赤伶眼波流转，倚在云雾上偏头一笑：“诶我说晨昏，往常可没见你如此殷勤，莫不是想我。”

　　小鸟用嫩黄色的喙梳理着自己的软毛，轻哼一声，“只是搭个便车而已，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话说回来，你才木舌头！你全家都是木舌头！”

　　“那你可说对了，我本来就是红杉，全家也都是木头。”赤伶笑得更畅快。

　　“你，你！你信不信，我明天让你见报！”那鸟气急跳脚，“啾”得一声俯冲飞远，一边飞，一边聆听三界之声。

　　赤伶也笑吟吟地随之降落。

　　雨雾镇，到了。

　　“我要两大袋，不，三大袋‘高兴’味的！”

　　“我要什锦混合装的，给我来五包！”

　　“别挤了，别挤了！有点素质好吗？你们当个人成吗？”

　　“喂，前面的！我们是妖，本来就不是人好吧！”

　　“我呸，就算是妖也不能没脸没皮吧！”

　　……

　　赤伶一脸新奇地跟着人潮往前流动，以她的目力，自然看得到点心铺里忙前忙后的轻烟。

　　那女孩手脚麻利，即使向顾客摇头表示缺货，也笑得真诚友善，绝不会让人生厌。

　　“晨昏，那点心当真如此好吃？”

　　原来那小鸟转悠了一圈又落在了赤伶肩上，闻声便道：“对无灵妖来说，这点心的滋味还算其次，最难得的是她点心的夹馅儿，能使无灵妖感通情理，比自己默默体会要快上许多。”

　　“哦？你这世间第一个无灵妖都这么说，倒让我更为期待了。”赤伶道。

　　晨昏也颇为感慨：“天地混沌初开，我生而为日，历经数千万年才在草木生长中感悟自然情理、得以化形，若是当初能有这样的点心，想来不知轻松多少。”

　　赤伶笑道：“可不是在难为人家，你多大，人家才多大？再者，当初神识混沌迷蒙，除了我这种敢攀九霄的巨木，谁又敢近你半分？”

　　“也是，也是。”

　　两位老友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

　　说着，队伍前面的妖灵纷纷散去。

　　一抬头，赤伶便与那女孩对视，还未张口，轻烟那一双水目就道出三分歉意来。

　　轻烟含笑道：“真是非常抱歉，小铺每日所做点心有限，雪酥均已售罄……您要是专为雪花酥而来，可能得先记着，等几日后再来取。”

　　赤伶观轻烟虽感劳累，却依然温静平和，心中颇有好感，便笑道：“若是有什么其他的点心，也只管拿来，也不枉我们走这一趟。”

　　晨昏也扑扇着翅膀落地，摇身一变，地上便现出个黄裙少女，也笑吟吟地道：“甚好，甚好！”

　　轻烟想了想，便捧出一盘甜点，解释道：“这点心名叫‘山楂锅盔’，是取酸甜的山楂果去籽、炒制成膏，伴上瓜仁儿，用酥松的外皮包裹上，做成锅盔的外形来，表皮酥松，内馅酸甜。”

　　轻烟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是……只是，这锅盔原是准备给我自己吃，近日店忙，又苦无破局之法，因而可能掺了点‘苦闷’，我自己尝着尚可，却不知你们能否吃得惯。”

　　赤伶和晨昏闻言，便分别拿起一块品尝，果如轻烟所说，外皮香软，而内馅在酸甜之外，多了些许苦涩。

　　赤伶笑道：“这点微苦，倒是为山楂果另添了些风味了。”

　　晨昏却显然更有感触：“你这点心果如传言，的确能让无灵妖有亲身体验之感。如此好的点心，为何不拿来卖呢？”

　　轻烟愣了一下：“拿来卖？”随即抿着唇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只曾卖过‘忐忑’，那样的情绪还稍微带有些许期待，可‘苦闷’却是全然的负面，又怎会有顾客愿意购买呢？”

　　晨昏笑了笑：“若无负面，又何来正面呢？好比晨昏，若无黑夜，又何来白天一说呢？”

　　晨昏又拿了一块，轻轻一咬，山楂的酸甜和‘苦闷’的苦涩同时在她的舌尖慢慢化开，情绪也在心中缓缓润泽，便又抬起头来笑道：

　　“世间从无绝对一说，阴阳相生，万物相克。情理，也当如此，酸甜苦辣，百味调和，方得真味。

　　“从没有妖只需感受快乐而无需感受苦闷的，如果只有快乐，便会轻浮；只有苦闷，则致于郁结了。其他情理，也大多如此，世间万法，在乎平衡。

　　“不止喜与悲需要平衡，情与理也当共生。”

　　说罢，晨昏便似决意缄口，再不肯多言，只令轻烟自行体悟。

　　赤伶倚在旁边，看着老友点拨后辈，而女孩若有所思，不由掩唇而笑。

　　“你呀你，什么都好，就是看到欣赏的后辈便走不动道，人家小姑娘是做生意，还是听你传道来啦？”

　　轻烟细细咀嚼着晨昏的字句，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闻声便道：

　　“轻烟能以一盘点心听取前辈们教诲，实为幸甚，所获良多，还得多谢前辈们的指教！”

　　说罢，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向晨昏和赤伶行了一礼。

　　晨昏安稳受下，颇为欣赏地点点头；赤伶却是莲步轻移，轻巧避开，笑说：

　　“你该谢的是她，可不是我。也罢，你既诚心受教，我也就好为人师这么一回罢！”

　　说着，赤伶捏起酒杯轻啜一口，媚眼如丝，笑道：“你之前说你苦闷，苦闷为何？”

　　轻烟抬手施了一礼，便将自己的难处细细讲来，隐去了星际的部分，只说是听闻了祖师爷的事迹。

　　赤伶一听，眉头一挑，笑道：“这有何难？所谓情绪，不过是各种感受之间相互倾轧，最终占主导的一方表现出来罢了。‘欢乐’在高兴时有，难道在平和时就消失不见了吗？不是互相代替，而是此消彼长。”

　　“不过，你身为人修，能做到此已算十分聪慧。我倒建议你去寻大妖，他们在情理悟道上，可是造物主的宠儿。”

　　赤伶轻点女孩的额头，笑着提点道：“至于去不去寻、去哪里寻，你心中自有定数。”

　　赤伶心想，命中也自有定数，只是玄机不可泄露。

　　一个异界的灵魂，居然会与三界有着如此深的羁绊，有趣、有趣。

　　言尽于此，赤伶和晨昏相对而笑，随即携手、一同散去，桌上只余一盘空碟、一壶酒与两个酒杯而已。

　　***

　　却说赤晨二神走后，轻烟因受点拨，还沉浸在悟道的玄妙思绪里，就连小白来访也没注意到。

　　“……轻烟，轻烟？”

　　“啊，嗯？”轻烟一晃神，小白的脸盈满眼帘，倒把轻烟吓了一跳，忍不住自己笑起来，轻声道：“原来是小白，真是抱歉，我刚刚想事情想得忘神，没注意到小白呢。”

　　小白洒脱不羁地挥挥手：“没事没事，咱俩谁跟谁呀。”

　　轻烟抿唇一笑，拉着小白坐到了一边，拉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小白，我现有些疑问，不知该如何解呢。”

　　小白眨巴眨巴、心下惊疑，伸出小手拈起一块点心，啃了一口迟疑道：“说说看……？”

　　轻烟笑道：“今日铺子里来了两位高人，我起先和她们解释说雪花酥已经售罄，却没想她们本就不是为雪花酥而来，倒给了我几句指点。”

　　“甚么指点？”

　　“是有关情绪光团的破局之法，让我去寻大妖呢，不知你知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小白便放下点心，急得跳了起来：“什么寻大妖，什么高人，可不是来坑人的吧！”

　　轻烟还想问为何，小白就急忙忙开口：“哪有妖这般出主意的！远的不说，就咱们雨雾镇那位，不管你是什么妖什么人，只要你站在他面前，可都能被他看得透透的呢！谁不知道大妖最善溯本求源、探情究理的，你要是有什么把柄，那位再心情不好，那还了得？！”

　　轻烟笑着说：“可我不做亏心事，那不便是问心无愧、无可指摘？我想大妖也是世间法则的一部分，或许……也不用如此畏惧他们吧？”

　　小白鼓着腮帮子坐下，泄气道：“你这么讲是没错啦，但除了那些非得证明自己一下不可的人，又有哪只妖会没事往那位身边凑呢？嗯……就是很危险嘛！”

　　轻烟又笑道：“要是我也是那种非得证明自己一下不可的，小白就对我没信心了嘛？”

　　“怎么会！我相信轻烟肯定没问题！”小白连忙接话，可一看轻烟眼里的笑意，便知自己上钩了，又嘟嘟囔囔道：“反正，反正就是很危险……你不知道，最近又有妖看到，有人膝盖沾满血，都还无法起身，只一味和路人泣血求饶呢！这一看就是那位的手笔，不喜杀戮又惯会折磨人……”

　　轻烟未发一语，只是含笑。

　　究竟是小白心里拗不过，当先败下阵来，眼一闭、心一横，“灵……灵泽山松烟泉浩然洞，”小白小小声说，“离铺子不远。”

　　轻烟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谢谢小白！”

　　小白偏过头，轻叹了口气，眼里划过一抹担忧。

　　***

　　要寻大妖，说难，也不难。

　　难的是问心，很难有人或是妖，敢像水晶人那般保证自己魂灵剔透、无可指摘；

　　不难的是循迹，除了轻烟这种还未通晓常识的，雨雾镇妖妖都知那位的住处，平常都是心照不宣地绕着灵泽山画个圆，默默避开。

　　在雨雾镇居民看来，大妖总是行踪不定、难以捉摸，因而即使明知他代表正义法则，却多将他视为审判者，相比爱戴，更多的是敬畏。

　　灵泽山距离点心铺，其实还有十公里之远，仓木租房时就将其宣称为“旁边”，雨雾镇妖灵们的态度可见一斑。

　　轻烟一边爬山，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

　　显然，她不知道的是，对于大妖这种天地宠儿而言，十公里的目力不算什么难事，随着修为上涨，于目力一道上比人类修道者的进益更快，更何况还能看破虚妄、通晓情理。

　　灵泽灵泽，灵气润泽。

　　一进山中，水汽般的灵力便扑面而来。

　　转过一弯，便见松烟泉，泉水清澈，急流处有如漱玉，但泉边巨石浓黑无光，有如松烟墨，一白一黑、相得益彰，故而得名。

　　泉边有一山洞，洞前一碑，上书“浩然”，柴扉半掩，便是“浩然洞”之所在。

　　轻烟稍一端详，正欲轻叩门扉，那木门便自己“吱呀——”一声打开，好像静立于旁、迎客入内。

　　“进来吧。”一道温润的声音这样说。

　　轻烟望着黑黢黢、不见五指的洞内，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鼓动，捏着手心给自己鼓了鼓劲，“那晚辈，便叨扰了。”

　　待踏入洞内，眼前一晃，哪里还有黑暗的洞穴，分明变成了一个清幽明亮的茶室。

　　茶香氤氲，雾气迷蒙，那主座上端坐的白衣少年，便是雨雾镇居民常说的“那位大妖”。

　　轻烟只觉得他那双眸子漆黑如墨，好像泛着漩涡，要把自己的灵魂吸进去。

　　少年眼睫轻颤，垂首阖目，轻声提醒：“不可多看。”

　　轻烟忙道：“是晚辈逾越。”

　　那少年愣了下，蓦地浮起笑意来，温声道：“非是逾越，只是我修行目力，若与我久视，恐伤魂灵。”

　　他说着起身，墨发泼洒。

　　“吾名——桑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