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花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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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租这个铺面？”
惯常闭目养神的土地妖仓木忍不住睁开一条眼缝，好像要好好看看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类女孩。
“你这个小娃娃可能不太清楚，这个地方虽然便宜，离那位大人的住处可是近的很，妖灵界大妖的特性你知道吧，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吞掉你。”
仓木说到这，狠狠地瞪了轻烟一眼，看着挺凶，说出来的却是：“你是个做生意的，年纪又轻，稍微冒出点恶念，把手艺都忘光了可怎么办呐？”
“木老爹，你就让这个小女孩租去吧！年轻人就得经点事才能明事理，你跟她说这些，人家还不愿意听呢！”
旁边一个声如洪钟、身材魁梧的大鼓妖一边用软布擦拭自己的肚皮（鼓面），一边大剌剌地说。
轻烟无奈地笑看过去，与大鼓妖眼神不经意撞上，鼓妖面皮登的就红了，肚皮也泛起了粉，整个鼓响起一声轻微的嗡鸣：“看……看什么看。”
仓木轻轻用烟杆敲了敲桌子，斜睨了一眼：“大壮！你腹中空空，别乱讲！人家小姑娘自己的事，你老这样讲话，怪不得娶不得好媳妇呢！”
“什么娶不到媳妇……我们大鼓族，体面妖，年轻小妖的事，能叫娶不到媳妇吗？”一边说着，那个叫大壮的却是红着耳朵匆忙走了，临走还绊了一跤，差点没把土地妖给吓呛着。
“你说说这孩子，这么毛躁，也不怕跌破肚皮，真是，”土地妖愤愤地敲了敲烟管，“得亏有我看着！小娃娃，我跟你讲，妖灵界其他地方我不管，就雨雾镇这片吧，得亏有我，我跟你讲！”
轻烟在一旁看着，早忍不住发笑。
“是是是，离不开您！您看看，我这个铺面……”
仓木沉思了下，还是慢慢跟轻烟说：“这个铺面……按道理讲呢，属于是人界来妖界修学的必经点，你也听说了那位，能力强本事高，人界来的都喜欢往那边凑，妖灵里过去的也不会有挑事的，确实像你说的那什么，性什么价比很高；你作为人类呢，到那边也好找同族玩伴，又说什么有助于修行者炼心……”
仓木睁开了双眼，认认真真看着轻烟：“这样，你考虑清楚，先去走一走看一看，你没有觉得不舒服了，我才能同意。”
“小白和我说了，你父母都没了，你要是愿意，往后可以把我当爷爷。思想有波动了，先跟我说，别急着往那位跟前凑，被大妖审判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人界有句话不是说什么，别把咱当外人？往后你不跟咱们翻脸，你就是咱雨雾镇的一份子了。”
***
雨丝飞斜，依依墟烟。
轻烟租的这个铺面，前面盖了两层，后面有一个大院可以住，因而就把之前暂住的小屋退掉了。
租铺面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轻烟想起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地勾起嘴角，心里漾起一抹甜。
就连她凝出光团的时候，这抹暖意都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将面团染上淡淡的橘调。
今天是“惊奇点心铺子”开张的日子，空气里溢满甜香。
从蘑菇妖小白和土地妖仓木的试吃点评来看，雨雾镇的妖们对松软、雪白、甜口的雪花酥喜爱程度很高。
除了小白“比腐殖土还好吃”的高度评价外，按仓木爷爷的话来说，就是：“了不得！想不到我土地妖，居然有一天吃到云了！你这小娃娃，了不得！”
所以，今天的主打点心，就是雪花酥啦！
根据叶家食谱记载，在21世纪左右，雪花酥就已经是非常受欢迎的小零食，原料也很简单，只需要准备棉花糖、奶粉、小饼干、黄油和一些喜欢的果干。
等到了星际时代，比如轻烟生活的300世纪时，雪花酥的制作技法已经经过多轮创新，发展出了很多种派系：
有的主打“低脂低糖加低卡，口感清润不甜腻”；
有的打出“形似白云，味如软玉”的广告，发展出云绵雪酥这一支脉；
还有的别具巧思，不做实心馅，掏空了做成夹心糖，比如放些果酱或是酸口软糖，混在一起卖，说是“千味缤纷，万般精彩”也不为过，很得小孩子的喜欢。
这三种是主流的雪花酥做法，还有一些比较小众，比如专门用虫粉制作、面向少数族群的，便不加赘述。
轻烟决定主要做后两种，因为妖灵界灵气充足，除了某些妖化形时审美比较有个性，妖灵和修道者很少有大腹便便的，因而对减肥塑体并不热衷。
恰好，雪花酥所需的食材，妖灵界都有。
比如，当轻烟向小白描述：“你有没有吃过一种，白白的、软绵绵、一加热还粘在一起的棉花糖？”
小白：“呃……你指的是，白白嘟嘟粘粘果？我没听说过棉花妖产糖呀，粘粘果是粘粘树上结的果子呀！”
又比如：“那还有没有一种，一冲就是牛奶，但是是粉末状的东西，叫奶粉？”
小白苦口婆心：“小轻烟，你怎么能和小牛崽抢食呢！我借给你的钱还够不够？你想喝牛奶的话，可以直接去冲奶果粉呀！”
轻烟：……好吧，我起码知道了奶粉在妖灵界有一种叫奶果粉的替代品。
总而言之，几天前轻烟与小白小姑娘深入而友好的交流，不仅让轻烟成功凑齐了雪花酥所需食材，更让小白对轻烟这个“人界九漏鱼”有了更深的同情。
五六岁模样的小蘑菇妖眼泪汪汪牵起轻烟的手：“小轻烟啊，你真是受苦了！自己一个人在野外长这么大，居然还学会了说话，虽然好多词语都是自己造的……别怕，跟着白姐，走向富强！”
这个场景，总觉得有些违和呢。
轻烟笑了笑：“好喔，带着小白，走向富强。”
***
桌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大盆粘粘果（棉花糖）、奶果粉（奶粉）、奶果油（黄油）、坚果碎（松鼠商店购得）、水果干（兔妖商店购得），还有提前做好的饼干碎。
轻烟心想，幸好面粉和糖之类的食材没有更名，不然自己指不定得被当作“妖邪”被妖灵们抓起来，笑。
小白也踩着板凳、绑好袖管站在旁边，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冲鸭！惊奇点心铺，开张第一步，制作雪花酥，迈上富强路~”
小白帮忙用锅铲翻搅锅里的粘粘果，一会儿用小奶音“嘿咻、嘿咻”，一会儿絮絮叨叨，一会儿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掩着嘴偷笑：“轻烟！等你看到那么多顾客的时候可不要害怕嗷！”
轻烟想到蘑菇族庞大的族群数量，佯装不知，只是笑问：“哎呀，真的吗？小白对我这么有信心呀！”
小白骄傲地挺起小胸脯：“那当然，轻烟的点心那么好吃，再加上你白姐我……反正，你到时候就知道啦！”
***
锅上刷一些奶果油，翻搅中的粘粘果逐渐融化、拉丝，表面微焦，趁此时加入饼干碎、野莓干、黑莓干等等，因为其他材料是常温的，所以需要用力搅拌并糅合均匀。
轻烟噙着微微的笑意，向小白眨眨眼：“看好咯！”
说着，轻烟手心上便凭空凝出一团五颜六色的光团，大体呈橘黄色，再打出手诀将光团的各个部分剥离分开。
“你看这个，橘色的部分呢是‘温暖’，味道很清甜”；
“这个金中透粉的光团呢是‘欢乐’，吃起来口感会很奇妙，像跳跳糖，啊，就是像在嘴巴里放烟花，哈哈哈不会疼的”；
“还有呢是这个红色的光团，这个是‘忐忑’，因为很酸，所以只能加一点点，稍微调个味……”
“好啦！”轻烟笑得眯了眼，清澈的眸子闪动着欢欣，“看，这样一份甜而不腻、口感丰富的雪花酥就做好啦！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晨光破晓，暖暖的光洒在两个女孩身上。
小白和轻烟挨得很近，轻烟脸上的小绒毛清晰可见，白皙、滑腻而柔软。
“轻烟……”
“嗯？怎么啦？”轻烟的回过头来，晶亮亮的眼睛，微微侧着头，含笑地倾听。
“嗯……和你做点心有一种好奇妙的感觉，我是说，我真的很开心。”
“和小白一起做点心啊”，轻烟晃着头，慢悠悠拖长语调，眨眨眼——
“我也超开心！”
***
“惊奇点心铺子，今日开业啦！承蒙各位前来捧场，今天小店主推雪花酥，色白香软，馅料丰富，更有什锦混合装可选，欢迎选购——”
轻烟还穿着做点心时的淡色青衣，随手挽了个髻，双手抱拳，有模有样地学了个妖灵界欢迎礼。
小白立在门口，一见礼成，便笑嘻嘻地推开门，摆出个“请”的姿势，还偷偷向台下的几千个表哥表姐们眨眨眼。
“那什么，仓老头，轻烟他们是不是捅了蘑菇窝啊，怎么这一堆吃土的？”
一个小角落，大壮自以为压低了共鸣，但显然徒劳无功地，大声和土地妖讲起了“悄悄话”。
登时一静。
以大壮为中心，周围空出一小片真空蘑菇圈，还附赠一大圈蘑菇族特色白眼。
大壮愣了一下：“呃，那个什么，我是提醒我们土地妖当心被吃……呃不对，我是说，你们在跟我开玩笑，不是，我是说我在跟你们开玩笑……”
大壮似哭似笑地转过头：“那个什么，是不是啊老仓头？”
人呢？！
遁走的土地妖在铺子里就着雪花酥，啜着茶，这片土地啊，有什么事，还得看我老仓头是不是？
真是明智如我啊。
土地妖眯着眼，摇摇头，舒服地咬了一大口“欢欣”味雪酥，谁说不是呢？
***
雪花酥一经发售，便收到了妖灵界周边居民和人界游客的许多好评，其中以包裹情绪夹心的什锦果味雪酥最受欢迎。
说来也算意外之喜，仓木那天机智遁地，吃着雪花酥正得意洋洋呢，虽然心里好像比平常稍微愉快了些，但也没多加注意，只当是妖老了难免会有点“俏皮”。
得亏轻烟做的点心味道确实美，这不，仓老头尝完一两块，就想再打包几袋。
他是这样讲的：“不是馋什么，就是图口淡时嘴里有个味。”
轻烟确实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慈祥的老妖，笑吟吟地给木老爹装了满满两大口袋“欢欣”和“温暖”，临了小铲子无意中带了块“忐忑”味，这才给老仓头尝着了。
老仓头回去后，也就随手那么一拿，再那么一嚼——哎呦喂，怎么是酸梅子味的了？
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略微瑟缩的电流像潮水般漫过全身。
仓木只感觉自己土块做的“心”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地悬起来，心神一晃，像被四面的风柔柔地啃噬，又隐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这感觉就像——
是了，“忐忑”！
老仓头想起自己当初去人界学习情理，隐约感觉自己摸到了化形的那层膜，却又不清楚自己能否一举化形成功……
就是这种感觉，“忐忑”！
老仓头坐在椅子上没动。
几百年前去人界走的那一趟，其中数不清、道不尽的细密情感，本来是早已尘封了。
没想到，今天随手拿起的一颗雪酥，竟会打开回忆的闸口，时隔数百年，再次因为曾经经历的情味而激动到微微战栗。
过了好一会，仓木轻轻笑了。
“这小丫头呀……”
没错！好心老妖木老爹一咂摸，这种普渡众妖的事，怎么能断在他一个妖这儿呢！
木老爹表示：“我当即决定，遁地日行八万里，去跟铁蛋他们讲去！嗷，你说铁蛋啊，就石头族族长凌风他小名！”
总而言之，木老爹十米外的邻居凌风飞速地得知了这个好消息。
石头族立刻召开紧急大会，木老爹以贡献十块雪花酥的“大功”被奉为座上宾，石头妖们严肃、虔诚地尝了那么一口后——惊为天人！
一共十人的族内高层，全票通过订购协议，准备和轻烟的点心铺进行长期合作，起码保证族内还没化形的石块们一石一块！
有一位父亲把小石块也带了来，给他塞了那么一小块，看到小石块居然因为感受到高兴的情绪而蹦跳起来，激动地当场落泪：
“土块，真的太感谢你，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家这个真就是冥顽不灵，我和你岚嫂之前还以为要人形妖送石块妖，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呜呜呜……”
木老爹回来绘声绘色地跟轻烟他们讲，嘴角都快咧到了天上。
“看看，看看！我这算不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很快，石头族的行动便被其他无灵妖族群发现，惊奇点心铺子的口碑一传十、十传百，风声甚至都传到了雨雾镇外。
在妖灵界主城的某个茶馆，都还会有妖讨论：“听没听说，最近雨雾镇那边有个点心铺子，说是做出了情绪甜点，叫雪花糖也不什么的，真的假的啊？”
说罢还有妖大笑：“你不会是刚把自己从地里挖出来的吧？可不是真的！我听说好几个大宗门都说要去订购，拿来当教材呢！”
妖灵界的订单像雪片般飞来，倒也不负“雪花酥”之名，轻烟也借机将小白的借款还清了。
人界修士听闻雪酥盛名，倒也有修道者买来尝尝看，却少有被情绪夹馅钩住的，多半还是因为滋味不错才喜欢。
这样来回试验几趟，轻烟才明白：原来，无论是妖还是人，对情绪的敏感度决定了他们能否品出点心的滋味。
比如像蘑菇妖和人类修道者这种，本身便有知有觉，先天具有高情绪感知，便很少有触动之感；
而像石头妖、土地妖，本身情绪感知就比较滞涩，尤其是对那些还没化形的小妖来说，感触不可谓不巨大。
轻烟在雪花酥中有所得、有所悟，自然也是制作得更为卖力，只是单凭自己和偶尔帮忙的小白，铺子的产量着实提不上去。
制作的工序倒是还好，做出情绪夹馅的关键步骤却让轻烟犯了难。
这情绪夹馅，一来是要分类，要把各种情绪从光团中一一分离开。
很多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第一次感受情绪时，能体会到“温暖”、“快乐”等正面情绪，要是一上来就是“急躁”或是“愤怒”，孩子被辣到，说不定会产生抵触；
二来呢是量大，对于轻烟自己来说，本身做出情味点心、留给小妖们体会，就是一件积攒功德的事；
很多客户那边也等不得，像是小石块那种闷了两百年的情况，要么尽快安排去人界实习，结果还未知，要么尽快吃到点心。有一种说法是，不在常规时间内化形，小妖有可能智力发育迟缓、修行缓慢。
可是，只有轻烟一个人能凝出光团，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一天中有效的正面情绪输出也是不多的，越急躁反而还会适得其反。
又忙完一天，夜幕笼罩四野，晚风轻拂，轻烟迷茫地坐在窗边。
怎么办呢？
她曾在家学里看到，某年“第9星系U81星大灾，叶家老祖叶维鸿，以一己之力做出数千万枚面点，分发给小行星上的灾民，以安抚他们受伤的心灵。”
怎么做到的呢？
是稀释，还是有什么方法，被自己忽略了呢……
***
这边，惊奇点心铺子柔和恬静，可那边，有一昏暗角落正上演着“惊奇”。
“大人，不，大妖，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给您磕头，我求求您，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说话的男人带着一股极重的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衣着精细考究，此刻却毫无形象地跌坐于地。
他原本还在床上搂着新挑的女孩儿酣睡，谁知睁眼即地狱。
“大妖，我只有这一次，再不能犯了！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求求您，求求您！”
男人一边叩首，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抱住面前的鞋子，却见鞋子的主人轻轻一退、巧妙避开。
那妖叹了口气，温和而慈悲：“你不必向我乞求。”
那人哭声微收，带着点轻微的希冀，仰视、吊着心等着大妖下一句。
“没什么饶过这一说，我想要的已经拿走了，”大妖轻轻微笑着，平淡无波的语气，“你不是已经跪着了么。”
那男人愣了下，喃喃道：“什么，拿走了什么？”
他发现自己再无法起身，随即变得歇斯底里：“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能这样对我！！！”
一会儿又是痛哭，他知道自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可他停不下来。
“求求您，求求您……”
大妖仍然是微笑着。
“我不明白。
“曾经有很多女孩也这样求过你，你当时说了什么？
“……你没有放过她们，为什么又要我放过你？
“我不明白。”
“你现在的情绪很有意思，和当时的那些女孩很像，只是太浑浊，看着便让人厌烦，想来气味也让人生厌。”
“你知道她们当时的情绪吗？”大妖嘴角不变，随手在空气里一挽，一颗颗清透的黑紫色光团悬浮在空中。
“本来应该是金色的。像她们这么大的女孩，即使悲伤，也不至于如此绝望。”
男人仍在抽泣，呜呜咽咽。
大妖落下最后一句审判。
“凌.辱妇孺，其数过百，罪孽深重，罚——催折傲骨，断情绝爱，摇尾乞怜，终生跪伏！”
语罢，风起，影散。
大妖飘飘荡荡浮于空中，边飞边漫不经心地想：“啊，等他死后，神灵界会怎么判他呢？”
那就不是妖的事了，但愿那些女孩子也能在忘却苦痛后获得新生啊。
入梦前，大妖照例朝某处看了眼。
也愿眼前的这个女孩能够幸福平安。
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花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