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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糕 口齿间那股 ...

  •   “扑通!”怨儿往喜馥嫣身上一倾,打了个趔趄,险些头着地。

      随即恨恨回首望向绊倒在石阶上的身影,少年鹑衣百结,乱糟糟散落的头发一截略长一截又短,脖颈额前还蹭了些灰,黑白分明的眼却是明亮清澈,淌出几分坚毅,倒不似那些寒酸落魄破倒街头的。
      少年伸手扶腿,抬眼耽视阶上的少女,未及牙间弹出几多字。
      怨儿“啪嗒”一声倒地,倏地扯着嗓子恸哭起来,引得行人纷纷探头停留,相继围上前去。

      “啊,好疼啊,好疼啊,喜儿,我感觉我腿骨好像折了。”
      “怎么办啊,啊,要是落下个残废,以后便再不能舞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喜馥嫣见状霎时不知作何,赶忙抚着要拉起石阶上的怨儿。
      怨儿手搭着喜馥嫣,也不动,就赖在地上一副伏低做小姿态,一面哭一面擦眼泪,任凭尘土翻上她的衣裙。
      那少年也是一愣,咬咬牙边,嘴角弯弯勾起一抹坏笑。
      真巧,俩人搁着对对碰呢,碰瓷来了?

      路人左右攀耳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摔倒了,不太清楚。”
      一大娘挽着菜篮子,道上一句:“姑娘,跟大娘说说怎么个事,大娘给你做主。”
      怨儿搀着喜馥嫣,颤颤地装作想起却又起不来的样子:“大娘,我本是同妹妹来买糕点,这个乞儿一路跟着我们姐妹俩,还将我撞倒在石阶上,大娘,我腿好疼啊,好怕是折了。”
      无耻!他从未见过像她这般无耻之人!
      “姑娘莫哭,哪来的丐痞子,想干什么?瞧这酸相怕不是故意撞人好偷钱袋吧?”
      “大娘,我没有!” 少年急了,单薄的骨架子攒足了劲儿地拔起身干,慌乱地拍弄着破旧的衣衫以示清白。

      他生来最厌他人猜疑冤枉,乱给他扣帽。
      少年转头:“没偷就是没偷,就算是个乞丐,我也行得端正,倒是你,不过是个伎女,演得好生娇作,天生就是个卖笑的可怜的胚子!”
      人言啧啧,旁人眸底皆生嫌憎,也有好色之徒眸间贪恋。
      那大娘的脸色也是骤变,难堪极了,白了一眼便麻溜地晃着菜篮子走了,无了看头,旁人也渐渐散去。

      怨儿像是被他的一袭话扇了个巴掌,心里绞得慌。
      少年眉眼稍低,望着发愣的少女有些悔愧,欲言又止。
      他总是把不住度说些过激的话,对谁都如此。
      怨儿起身,拍了拍裙摆冷睨道:“你也不过是个酸丐痞子,说不定死了全家,连个卧榻的地方都没有!”
      这字字打在少年心头,又堵又酸,他握实了拳头,满眼愤恨得瞪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都说男儿轻易不淌泪,无人晓他在南街左巷小道的茅草堆旁暗暗啃了好几个大白馒头,红了眼眶。
      晚些回了挤在街道里里儿逼仄的茅草屋,对着他叔便道:“干嘛一定要找她嘛,城内那么多伎馆,哪个不行?”
      火堆前一满脸胡茬的中年人乐呵道:“你小子,你信叔喽!” 中年人似已达不惑之年,虽袭一身旧衣,倒也端整。

      少女蜷缩在床脚,紧紧环住自己,忍了好些天,终是止不住湿了枕榻。
      她以为换了个地方,即使没有姐姐一切也都会好的,但是她好累啊,心头压着颗顶,虽不足千斤,亦有万两。

      *

      是夜,
      金兰阁内珠围翠绕,滴粉搓酥。
      男子们划拳行令,偎红依翠,有几个禁不得烟花圈套的,早不知躲在哪里偷尝那玉软香温呢。
      金兰阁楼前立起一小座,来人皆须穿戴极佳方可入内。
      大宝二宝两位壮汉轮流换班,大宝楼前看着入内的宾客,二宝则环视后阁防止宾客间冲突起哄。
      大宝:“二宝,你来替我一会,我快饿昏了,”
      “不行!我要回东厨找点肉吃!”
      二宝:“不到点呢,等会徐妈见了打准又要训你!”
      大宝:“不嘛,人家要吃肉,你躲在后头不知啃了多少肘子了,我不管,你快来替我!”
      纯纯的四肢壮魄,头脑......不佳。

      徐妈瞧见江泽和于麒,赶忙上前:“哎呀,公子,可是昨夜看上了我们哪位姑娘,可要点点,送入房中?”
      能入坐昨夜筵宴的皆是大客,怠慢不得。
      少年俩脸颊微起红晕,互相对看一眼,咽了咽喉咙。
      徐妈妈弯眉,心底哂笑:还是两雏儿啊。
      “住房,我们可在这楼内住上几日?”
      “可呢,可这价钱......”
      江泽从腰侧掏出一小袋银锭,徐妈妈接过,只是摸了摸,便讪笑道:“小颖子,待客,腾西厢房!”
      “得嘞!”

      前脚刚走,一小厮迈步上前,身后的青年手握湘妃竹扇,湘江龙骨,提置山水,倒也雅致。
      小厮掏出一袋锭银,躬身谦笑道:“麻烦徐娘了,要最好的。”
      徐妈妈客气道:“哎呦,戴大少爷愿意赏面儿,那当然得是最好的了,以后这冻醪......”
      “自然,自然。”小厮回道,徐妈妈摸出一小把银碎子给回了那小厮,小厮也不推拉,讪讪揣入袋中。
      “彩蝶,把喜儿和清儿喊来。”
      戴氏在这南街掌得是酒水生意,城内也算得上排名前几的酒家商号,醇馥幽郁又颇让人醉心的属实是他家这冻醪了,他家的杜康也是极好。
      冻醪冻醪,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及春而成。
      正好赶上这时节,夜里开上几壶,与佳人友人对饮,那真真是美得很那。
      喜馥嫣和清芍缓步而来,颔首道了万福后便静静伫立,等候择选。
      喜馥嫣左右睐了两眼那扇骨,便抑不住笑盈盈的,好一会儿她缓过神来,又舍了那笑意,牵回以往人前那面上的恬静。
      心底一哂,“如何將此千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

      *

      后阁楼背,一身影沿着房檐向上爬,脖颈还挂着包东西。
      “谁?”怨儿听到动静,一怵。
      “我,燕煦!”少年一手扒拉开一扇窗,冒出个脑袋,又扒拉开另一扇窗,垫起脚尖踩在房梁上,两只胳膊挂住。
      圆月揉碎,倾洒月光,窗沿边只那男孩厚着脸皮望着少女憨笑。
      怨儿跨下床榻,眸中恨恨,近乎咬牙切齿道:“小.乞.丐!”
      随即一根一根掰开他抠住窗框的手指,邪笑道:“走好吧,您嘞!”
      燕煦瞬间失重,向后倾去,嗷了一声。
      紧接着,腰本能地往回一收,双臂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肢,脸也紧贴上一处软.肉。

      果然,腰力好很重要。

      怨儿身姿往前一紧,指腹抠住窗沿,消瘦的下颚微微翘起又朝旁不自在地一偏,那一截袒露的脖颈至双颊似染了霞红一般。
      “小乞丐!你放开!”
      “不放!除非你让我进去!”
      “你无耻!没脸没皮!”
      “你也不差,咱们半斤八两。”
      “谁跟你半斤八两!”
      “你再不放开我叫了!”
      “你们金兰阁今日正式开张,后楼几乎空了,没人空闲搭理你!”
      燕煦语速极快,说话间已经尽量偏过脸,不去触碰,只是这个角度也不好抬头看向她。

      “给你的,”燕煦抱胸,仔细瞧着比昨日倒是换了身整洁的旧衣,脸额也甚是干净。
      他在阁间闲转,视线却不曾停落在那大口大口灌茶的少女。
      “你哪来的钱买糕点?” 油纸上红条写着“芳酥斋”三字。
      “我攒的,有一天,我会有很多很多的银锭。”
      怨儿曲起一边腿,以手支颐,哼哧一声后便满不在乎地啃起了瓜子。
      一点不修边幅。
      “你找我什么事?又是跟踪,又是碰瓷的,还爬窗?”
      “我不是碰瓷,是想找你们的人谈生意,搭上话,”
      燕煦撇了撇嘴,
      “ 谁知道你戒心那么重。”

      “谁找人搭话用撞的呀!咋?生意都是撞出来的?”
      怨儿提起昨日之事,就恼得不行,使劲咽不下那口气。
      燕煦一时不语。
      “你找谁?”
      “怨恩慈,”
      “你知道她在哪吗?”
      “知道,要不我送送你?黄泉路上慢慢找?”
      她从小腿侧抽出一小刀“啪”桌上,这柄小刀自长姐不在后她就一直带着。
      燕煦一怔,咽了咽喉咙,有些惘然。

      “她走了,昨夜是我顶着她名字献的舞。”
      少女的脸渐冷,黑白分明的眼珠像颗润泽光滑的玻璃球子,静静不说话。
      燕煦扯开油纸,大喇喇地坐在桌前,不管不顾地含上一块软糯的糖糕:“好甜,那你叫什么?”
      像是没听见那“走了”二字。

      怨儿欲说还休,过了好久,才慢慢一笑:“怨恩慈。”

      “怨恩慈,恩慈,那我能和你谈比生意吗?”少年餍足般地笑,眉眼间灿若晨星。
      嗯,她的新名字,第一次有人唤她如此,还挺好听的。
      怨儿脸色稍霁:“哼,说好了给我的,谁让你吃了? 再说了,乞丐和伎子有什么生意好谈的?”
      她也拾起一块,有些嫌弃地放入口中,
      可待到味道在舌尖化开的瞬间,
      糯米揉开的清甜,柔韧且松软。
      唔,好好吃!
      怨儿似挖到宝般,顿时有点喜上眉梢,又拾了一块。

      “我想管南街,如今我和我叔管南街左巷十条道,仅有十余人,右巷和北街都归屠哥管,如果衙门能找我们做事,清街抬尸,打探消息我们都可以干。”
      怨儿听来便明了是想找她搭上衙门的人,毕竟日后来酒楼喝酒的官僚必不会少。
      经了昨日,“怨恩慈”三字如今在这锦华城内也响当。
      怨儿抬眼瞧他,稍显不屑:“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罩着你,如果你哪天想离开这金兰阁,或受谁欺负,我会管。”
      少年眉眼间锋芒锐气淌露,一腔赤诚,皆是坦然澄澈。
      怨儿挑眉嗤笑,好似右耳钻进一则笑话,没绕两圈左耳也就出来了:“这我想待就待,想走也可以走,没人敢欺负我。”
      “我会有很多银锭。”
      “我比你富裕。”
      “那你要什么?”
      “......我没想好,先欠着。”

      燕煦瞅着少女稍顿的迟疑,突然好奇她想要什么,她的愿望是什么,有一天他会帮她实现吗?
      他思绪一阵,眼尾微抬,大着胆子想学着市井里的把戏挑弄她一番。
      也许是鬼迷了心窍,
      蓦然抬眸的一瞬,竟觉她是那般昳丽。
      燕煦拾起一块糖糕,身板微微向前倾移,俯身凝视着怨儿的墨瞳,低声道:“可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少女仰头望向他,顿时有些讷讷,却也不怯。
      她故作鼻尖贴近,微微吐息的刹那,转侧轻含了一口悬在他指尖的糖糕,点点酥屑坠落。
      那娇躯又稍稍挪移向前一些,口齿间那股氤氲的热气让少年耳侧一片酥麻:“我还就喜别人欠我点什么。”
      他脸颊酡红,心底微微一窒,赶忙向后撤去。
      怨儿掸了掸桌上的酥屑,低嗤道:“就你这脑袋和昨日在街上那急性,能管南街?”
      “哼,要你管,我会改,会学。”燕煦径直向窗子翻去。

      他就当她答应了,
      少年爬下窗子的刹那,目光不由地停滞于圆桌前的少女,她执拗的明媚,如城的防意,悄悄爬进他的心窝,那一颗心微微发胀,灼灼烈烈烧着了。

      *
      隔壁房内,
      喜馥嫣与戴家少爷对坐在棋盘前。
      这象戏玩得也是好生奇怪,博弈对打了半天,既不见棋势吃紧,也不见大杀四方。
      倒是有人生了苦闷,缓缓叠起一旁被吃掉的几颗棋子,挨不住想要抽车挖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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