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弃子，而是执念》辣酒魂

27、熟悉和陌生

　　有待更新两人，一灯，深宫，深夜。
　　茉心抬头看了看，今夜没有月亮。她快走了几步，伸长手臂，尽可能帮尚帝照着路。
　　“朕走了五年了，这条路熟得很，你自己小心点便是。”郑历拦了拦她。
　　陪着齐妍回寝殿，洗漱、更衣，安置好一切等她睡下，熄了几盏烛火，见她已安然入睡，茉心这才返身回正殿。她的脚步有些匆忙，在静下来的焰灼宫里显得格外慌乱，她怕他等不及，走了。
　　还没走到正殿，远远地望见，殿前的院子里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她心头一喜，却不由地放慢、放轻了脚步。
　　“来啦？走吧。”尚帝见了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她感觉到了他的疲惫，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她也感觉到了他的依赖，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留下吧，来，进来。”碧央宫到了，他仍是这样的语气。
　　王向和一众宫人在门内排队候着，但郑历待他和茉心都走过了，才向身后的他们摆了摆手，宫门沉沉地关上了。

　　“这是什么？”迈出焰灼宫宫门前，茉心从一旁的石台上拿了样东西，郑历看到了，但直到他们俩进了寝殿内室，他才伸手从她手上接了过来，放在圆案上。
　　“莲子羹。”茉心打开漆盒，拿出了石盅，打开盖子，淡淡的香甜便随着热气在屋内散开了。
　　郑历坐了下来，他突然想起，好象还未真正享用过焰灼宫的美食，不禁无奈地摇摇头，送给自己一个苦笑。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便住嘴里送。
　　“小心！烫！”茉心着急地把住了他的手腕。
　　郑历抬眼和她对视，茉心一惊，慌忙松开了手，但刚一松，却被皇帝反过来握住了。他没有握她的手腕，而是直接把她的手紧攥在自己的手心，很用力。
　　“你也坐吧，坐在朕身边。”说话却仍是轻轻的，眼神也是温柔的。
　　茉心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了勺子，舀一勺吹了吹，递给皇帝。郑历觉得有趣，她总是这样，把皇宫里的事儿做得很家常，也许这就是齐妍如此看重她的原因吧。在她身上，他们两人都找到了生命中缺失的温情。
　　郑历这样想着，并没有伸手去接银匙，而是把嘴凑了过去。
　　他生得真好看，茉心小心地喂了一勺，目光也有了在他脸上停留的理由。莲子养心安神，前几日也曾炖了给齐妍，但她似乎不喜欢。皇上呢？
　　“喜欢吗？”茉心被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吓了一跳，好大的胆子！她绷紧了神经，咬着嘴唇，硬着头皮等待答案。
　　“喜欢，喜欢啊。”郑历声音低沉，似在喃喃自语。他从茉心手里拿过银匙，一勺接一勺地吃光了整碗。“你看，朕喜欢。”
　　喜欢，便好。茉心微红着脸，站起身来，收拾案子上的东西。她不该也不敢有更多的期待，只觉得平静安然的他更好——眉眼是舒展的好，嘴角是上翘的好，面色是白白净净的好，身子是凉凉的、端端正正的好。
　　郑历从背后拥住了她，把头埋在她的颈间，朦胧的声音带着夜的迷离响起在她耳畔，“这羹真的有些烫，你看，朕都出汗了。帮朕换件衣衫吧。”
　　她手一松，漆盒掉了地……那一晚，她曾帮他换衣衫。

　　齐意平和秦知漫接到了圣旨，傍晚时分来到了宫前等候。本来王向是要秦知漫留在紫麒门外的，但齐意平笑言自己年事已高，皇宫浩大，怕是路远走不回来，定要这个学生相陪。此语一出，王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虚赞皇上的这位岳丈精神矍铄、尤胜当年，带着两人往焰灼宫去了。
　　一路风景，齐意平对自己扶上位的尚帝很满意，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金领街市繁华而皇宫简朴清爽，是高寿王朝该有的样貌。宫人们对王向这张老脸虽恭敬却无惧色，神情、动作、言语，都平缓甚至带着安乐，和先帝在世那总是一副追赶着什么的兴奋劲儿相比，少了浮躁多了世家的气定神闲。这样的皇城，倒是可以多回来住住。
　　“齐相，焰灼宫到了。”
　　齐意平没想到，齐妍竟要了这一处做自己的府邸，而且还起了这么个名字。她还真是……一往情深啊。齐意平眯着眼睛，看着宫门上那三个字，情深好，若已淡漠，他还须费心再去寻她的软肋。到底分开了五年，没有亲眼所见，所有的消息都无法让他有十足掌控的把握。而当年，他是有的。
　　宫门紧闭，秦知漫有些疑惑，难道她不知他们要来？他看了看齐意平，老师只是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似在欣赏这焰灼宫的壮美，只得向王向拱手道：“王公公，这宫门……有劳公公代为通传皇后娘娘。”
　　王向抿嘴一笑，走上石阶，叩了叩门。停了一会儿，才见那正红的门缓缓打开，一位着淡黄衣衫的宫娘走了出来。
　　“茉心，齐相到了。这就交给你了。”王向说着退下来，转身离去。而茉心也并没有预想中的那般殷勤讨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意平和秦知漫，眼神疏离而充满戒备。
　　这宫里、还有宫人当真……冷清得紧。和齐意平的欣赏不同，一路走来，秦知漫只觉得所见所闻没有一样称得上是大良皇家的配备，齐妍那么乖巧规矩的姑娘，在这座陈旧得闷死人的皇宫里哪有什么好日子过？他想着都为她心疼。
　　一直这么站着总不是办法，秦知漫再次望向老师，他仍是不动声色，于是只得再次出面交涉，“这位姑娘，烦劳带我们去见……皇后。”虽已成事实，但要亲口说出这两个字还是很艰难。
　　“两位随我来吧。”茉心转往里走，根本不管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齐意平和秦知漫带着惊讶的神情对视一眼，虽然过了五年，但这声音……和齐妍也太像了吧？

　　让这两位退居边塞的隐士惊讶的好戏正在一幕幕展开。焰灼宫的瑰丽华彩与整个皇城、甚至整个大良的气质都完全不同，一进门被繁花、彩绘、锦缎唤醒的眼睛，很快就会感受到难以招架的冲击。烈焰烧得正旺时，浓艳到了致极，反倒有了厚重的深沉，焰灼宫的压迫感正来源于此。即使走在露天的花苑中，明明呼吸得到自然的空气，但每一朵怒放的大丽花都会用过于馥郁的香味和血染一般鲜妍的红色，向冒然闯入者释放出霸气的压力。
　　茉心步履轻快地在前方领路，秦知漫却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头晕了。
　　“先生，这里真是妍儿的寝宫吗？”他低声向齐意平问道，心头隐隐不安。入了皇城，就是正面与皇权相交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齐意平笑了笑，“你可还记得陆家军？”虽只是座宫殿，但他已经觉察出了这里的主人对所有来客的不善之意。那些颜色、纹饰的安排，迂回交错的回廊、庭院，不常见的奇花异草……这宫里是有高人指点过的。
　　秦知漫当然记得，但他不愿提起，只能深吸一口气，定一定心神，继续奋力跟上那宫娘的脚步。奇怪，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走路竟这般快，让他跟出一身汗。也许是即将见到的人让他紧张了吧？
　　“知漫，你走前面。”齐意平感到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就让出了位置，自己殿后，有时年轻力壮反而容易着了道。

　　除了皇上，从未有男子如此深入地进得焰灼宫来，就连出任特使的那个小书童也只是去过正殿，更别提周挺、王向一类的宫人了。茉心不明白齐妍为何要在寝殿见他们，但莫明不悦，就有心耍弄于人，带着他们在宫里绕着路走，如果一不小心没跟上，那……她装作无意地一偏头，身后的两个影子紧随不舍，倒是也有几分本事。
　　齐妍的寝殿在深宫尽头，茉心把他们带到了门口，略施礼，就退下了。这是齐妍的吩咐，她要说的话，这一回不能由茉心转达了。
　　秦知漫识相地退到了后面，齐意平仍是带着玩味的笑意走进了寝殿。殿内已燃起了烛火，在燥热烛光中对着他们巧笑倩兮的，正是当今大良皇后齐妍。
　　她容颜未变，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一边笑着，一边伸出手指来回挥动地玩着烛火。烛光映在她脸上，是秦知漫为之迷醉的红晕；烛光映在她眼中，是让齐意平、她的亲生父亲面色一变的妖艳。
　　“草民齐意平拜见娘娘！”齐意平率先跪了下去。
　　秦知漫吓了一跳，这是久别重逢父女相会该有开头的吗？他以为齐妍会跑过来扶她的父亲，君臣身份之外，她是他的女儿啊。但齐妍没有动，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向这里，而是自顾自地继续着烛火游戏。秦知漫一头雾水，只得陪着跪下，“草民秦知漫叩见娘娘。”
　　两个人跪下，俯首于地。然后呢？入夜沉静的焰灼宫吞没了离人百转千回的思绪
　　……没有人让他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