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弃子，而是执念》辣酒魂

14、给他的礼物

　　青青走了。今日中秋，但比昨日冷清了不少。陆如苍依旧在竹绷前绣了一上午，纪成依却没有像平日那样在一旁伏案写他的《小栖录》，他说过节是定要吃月饼的，大常就带着他下山进城去了。
　　陆如苍听到关九上楼的脚步，她叹了口气，躲是躲不掉了。
　　关九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生铁罐子、一个瓷碗、一盆水、一个夹子和一卷布条。他把托盘放到案子上，刚刚要说话，陆如苍先开口了：
　　“不要放在那里，那是成依写书的地方，你放地上吧。”
　　还写书？半大一个毛孩子，而且被大常宠得好吃懒做。他写书？不过是想赖在陆大人身边罢了。小小年纪……不可否认，关九和大常在日常劳作、习武中已经生出了认同感，但他对纪成依的成见仍然很深，当年他和她被大良那些咬文嚼字的文臣害得不轻，靠一张好嘴就博得陆如苍好感的纪成依也被归到了那一类人里。
　　“他的东西放一边就好，这药放地上不方便。”关九原来已放好了托盘，现在又粗鲁地把纪成依的纸笔等一干文房用具堆到桌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因为他们来，这已经过了疗伤的日子，还管这么多？你不疼吗？”
　　陆发苍觉得好笑，关九对纪成依的敌意也太明显了，但此刻他自己的举动难道不像个孩子吗？“我不疼，”她轻描淡写地应道，“我不疼，倒像你更疼。其实治不治也……”
　　“治，当然要治。”关九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是我伤了你，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这些年，陆如苍一面化解着自己的执念，一面也学着宽容他人的不放手，治就治吧，治她身上的伤更是治关九心里的伤。她解开了外袍，又解开了里衣，把衣衫从肩头褪到了腰下，隐隐可见脊骨的瘦削苍白的背上，一道斜贯整个背部的红肿伤痕格外醒目，那伤痕已然愈合，但肿起两指高，发红的皮肤下透出黑色的阴霾。乌希的弯刀焠了大漠蜥蜴毒，当年都吉古错大将的确是对陆如苍下了狠手。
　　“都怪他们，这……耽误了。”关九恨恨地说，按时疗伤本不该红肿得如此厉害。他揭开了大铁罐的盖子，里面是一堆疯狂扭动的蜈蚣。看来都挺生猛的，他很满意，这些天外出，大常总在身边，他分了几次才捉到这么些蜈蚣，一直偷偷养着，生怕死了。关九小心地夹起一只，放到陆如苍的背上，她配合地伏下身子，那蜈蚣便狠狠地蛰了进去，瞬间，被蛰的那一块就变成了黑色。关九默数着时间，熟练地把一条条蜈蚣取下又换上新的。他一边操作，一边观察着陆如苍的反应，褪了衣衫，他自是不方便到正面去看她的脸，但能瞧见她发丝中慢慢渗出了汗水，顺着颈项往下流。还剩大约一寸伤口没处理时，陆如苍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关九不禁开口问道：“陆大人，要不要歇一下？”
　　许久，陆如苍暗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不用。快些吧，他们怕是要回来了。”她这副模样一定会吓坏那个胆小又心善的孩子。
　　关九咬咬牙，又替换了三只蜈蚣，终于，那伤痕变成了乌黑的一条，比原先又高出了半指。这么单薄的背脊硬生生地被两种毒素撑开了皮肤，那种痛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关九赶紧从小铁罐里夹出另一种活物，一个接一个地放到伤痕上。只见那小生物附着上伤口，细小的身体迅速地胀大、变黑，而伤痕也随之缩小干瘪，这是田间常见的蚂蝗。蚂蝗贪婪又呆傻，吮血也吸毒，不一会儿吸毒液而亡的蚂蝗尸体便掉落一地。关九凑近仔细地察看过后，拿布条沾了清水开始打扫战场。
　　“不用了，”陆如苍直起了身子，关九吓得后退一步，毕竟男女有别。她迅速穿好了衣服，认真地系好每个衣结，“你要治伤，已经给你治了，就这样吧。赶紧把这里打扫一下，成依年少，怕是见不得这些虫子。”陆如苍虽看不见，但蜈蚣化毒、蚂蝗吸出的方子关九解释过，她可以想像一番操作之后的恐怖景象，今儿还过节呢，这个关九，真是……
　　关九深谙陆如苍的性子，饶是历经变故已宽厚随和了不少，但真惹恼了她也不好哄，横竖他要做的事已经做了，也就乐呵呵听话开始打扫。
　　“你把那格子里的松柏粉拿来。”陆如苍起身，接过关九手里的松柏粉，走到了屏风后面。到底还是女子，她嫌弃那毒脓带出的腥气，试了很多法子，还是这松柏粉最有效。
　　凛冽清冷的香调在屋子弥散开来，带着秋风渐起的天高云淡。关九停下手上的活儿，盯着那屏风后的身影。这一生，他从未服过谁，直至遇到陆如苍。

　　纪成依回来的时候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特意买的月饼丢去给大常拿着，进了门也不出声，坐在石屋的台阶上望着那树红花发愣。
　　这树很通人性，初到小栖，它在月光下好似明艳的神女，燃烧着绝色的火焰，那是天地山野不灭的生命力；今日，在阴郁的天空下，它那些花朵红得也有了几分深沉，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昨夜风雨，花落一地，大家各忙各的，还没来得及打扫。青青走的时候，红着眼睛捡了一些去，她说过几日会再来，这花，落地成泥太可惜。那时，陆如苍就站在台阶这里，面色平静，一言不发，青青还未出门，她已经上楼去了。
　　纪成依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不到树的顶端，青青说，它原是棵枯木，陆如苍来了以后，竟然开了花。真是棵高大的树，这么坐着看它，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外出时，纪成依无赖地和大常纠缠过第二道手谕的事，其实自己也知道应该“受人之命，终人之事”，更何况这是皇命。这道手谕是那天尚帝亲自给他的，嘱咐了若第一道里交待的事没完成，到中秋之日便宣这第二道。那日，他站在碧央宫殿下，看着尚帝斟词酌句一点一点慢慢写完，在盖上玉玺之前，他换了笔，沾了案上的那盒朱砂，写下最后几个字。
　　以朱砂批文，所有朝臣和宫人都知道，那是要夺命的！焰灼宫里的娘娘要的是书，而碧央宫里的皇上要的是……
　　回来的路上，他做了最后的打算，拖得一时是一时，先装作没事，好好地过个中秋，入寝前再宣手谕吧。但踏进这院子，望见这树红花，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无奈和心头的恨意。恨谁呢？恨那穷追不舍、陆如苍躲不过的厄运？恨自己不知深浅地接下了这趟使命？恨远在天边的……
　　“成依，月饼买到了吗？”陆如苍早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知道他们回来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小家伙像往常那样欢快雀跃地跑到她身边，便下楼来看看是什么状况。他们出门已过午时，路也远，只怕应节的月饼卖得快，去了城里没买到，那孩子就要失望了。她一面问，一面仔细地听着纪成依的呼吸声，没错，他不高兴了。
　　“买到了，”纪成依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装作欢乐地大声说，“买到啦！这里的月饼有好多种，我们买了三种，一种红豆，一种莲蓉，还有一种……对，还有一种果仁的，掌柜还让我尝了很多其它馅儿，但这三种最好吃。”他撑着说了一大串话，感觉自己的力气就要用完了，赶紧往屋里跑，“大常，月饼呢？快拿来给陆大人尝尝。”
　　到底是孩子，过节这么开心。陆如苍背上的伤还在刺痛着，但听到纪成依如愿买到了月饼，听到他兴奋大叫的声音、奔跑错乱的脚步，她觉得疼痛减轻了不少。廊下有风吹过，她知道这样的阴天是看不见月亮了，对于她来说，月圆月缺早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但她仍愿那些能看见明月的人在中秋能拥得一夕圆满，特别是无端被卷进这场恩怨里的两位“特使”。

　　甜的东西真的能让人快乐，陆如苍大大地夸奖了纪成依。这一餐每个人都爱月饼，整整一包，全吃完了。关九泡了一壶浓浓的茶，纪成依竟然也没有要放蜜，就这么苦苦地喝了下去。
　　“这里的人都说，这茶虽苦，喝完会有回甘，”陆如苍笑道，“但我一直没喝出来。”
　　“关九，你呢？”大常皱着眉头喝了一大口，转头问关九。
　　“我喝不出来，苦就是苦了，哪来什么回甘？”关九回答得很直接，“但小栖湿热，这茶倒是有降火凉血的功效。”
　　“良药苦口，那恐怕回甘真是一句妄语了。”大常放下杯子，他觉得既已聊到这份儿上，差不多该做正事了，递了一个眼神给纪成依。
　　纪成依瑟缩在一边，躲避着他的眼神，“我再喝几口，说不定是你们老了，味觉不灵敏了……我再尝尝。”一个沉溺在甜蜜里的人，怕是很难尝出苦涩过后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淡淡的甜。
　　大常明白暗示是无用了，他干脆地站起身来，想去行李里取那第二道手谕。几乎同时，起身的还有陆如苍。大常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了，只愣在那里，看着她带着几分羞怯走向纪成依。
　　“成依，”陆如苍从衣袖里取出了一方绸帕，递给纪成依，“今日过节，月饼还劳烦你们去买，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绣了这帕子给你。”
　　纪成依伸出双手接过那帕子，是极软的冰凉的绸缎，他捧到眼前，见到那帕子上绣着的是一句诗——红花一别若旧梦，醇酿新成情依依。
　　“我出身行武，诗作得不好，也许久未绣过字，让你见笑了，”陆如苍喃喃地说，说给纪成依听，又似说给自己听，“这帕子……只当是个纪念吧。”
　　纪成依笑了，这一整天他都没有这样笑过，眼里的泪随着笑滑落下来。他用衣袖干脆地擦掉，坚决地说，“大常，把手谕取来，我来宣。”

　　皇上手谕本不该被讨论，但如果执行人和被执行人心意相通，文字这东西是可以被各种解读的，欺负的就是写字的人不在场。纪成依手无缚鸡之力，可他看的闲书多，旁门左道的文字游戏也玩得了一二。被逼到绝境，大人们想到的不过是“生死”之选，但孩子不一样，他们有第三条路可走，那就是——耍赖。
　　第二道手谕最后是四个红色的字——叛臣当诛，首先就把关九给摘出去了。他本就是乌希族，顶多算个俘虏，苟且偷生是没问题了。纪成依又拿出第一道手谕，上面说了“有志报国必献书，无书有心则见人。”“见人”当然是活人，死了的就是鬼，所以娘娘的意思是把陆如苍带回去。虽然皇上手谕里也有“带罪之身不思报国，其心已叛，其人必反”，似乎把她归到了叛臣一类，但“思不思报国”和“报不报国”又不一样了，她只要自己是想报国的，你难道还能剖心去否认吗？而“思报国”最好的证明就是愿意随特使回朝，遵了皇后娘娘的旨意，回去看看兵书的事儿怎么解决。
　　纪成依把两道手谕在案上铺开，口舌生花地说了一大通，他恨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招，白白担心难过了一整天。另外三人默默地欣赏着他的表演，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得不在心里、眼里写上一个大大的“服”字。远在金领的尚帝和齐妍自是无法移步小栖深山说一个“不”字，那么既然特使纪大人这么说了……
　　“那就这么办吧，”大常对着陆如苍施礼，“还请陆大人收拾准备一下，尽早随我们回金领。”
　　纪成依咧开嘴笑了，大常这回总算是通人情，不枉他说得嘴都干了。
　　陆如苍虽情绪低落，但心疼纪成依这番苦心，也知道终有要清算的一日，所以就不枉做挣扎了，点点头，算是应下了。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该收拾些什么，那些关于过去的爱恨情仇吗？
　　纪成依明白陆如苍心里的不好过，跟在她身后一同去了，收拾东西他能帮忙，收拾心情……他会握着她的手。走出门外，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但这并不重要，人不团圆才要从月圆中汲取希望，他觉得今日的事自己做得漂亮极了，人在，就好。

　　大常没想到事情会以瞎胡闹的方式结束，他决定回宫就开始努力地看那些破书，争取早日赶上纪成依的水平。心里轻松了，也不想睡了，看看壶里还有一点酒，干脆提着酒壶坐到了门外台阶上。关九默默地收拾了一案子的碗筷，看着大常的背影，心情很复杂。
　　他该何去何从？对纪成依和大常，甚至对于陆如苍来说，这一趟都算是回家。他呢？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他是大良的敌人都吉古错，即使已经改名为“关九”，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也不会有他的家。没有家也就罢了，偏偏又有了“家人”，陆如苍此去凶多吉少，有他护着会不会好一点？
　　大常听着身后石屋里没了动静，知道关九应该在想心思。他转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嗓子，“酒还有呢，出来喝酒！”
　　关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过酒壶，仰头往嘴里倒，却是一滴也没有了。
　　“哈哈哈哈……”大常觉得已经稍稍学到了一点纪成依的本事，得意极了。
　　关九也没恼，反而一起笑了。若是平日，他拿起酒壶就该掂量得出份量，今夜心乱了啊。出生入死、冲锋陷阵，他一向凶狠而冷静，两次乱了心神都是因为女人。
　　“你……看好这院子吧，院子不错，那树也不错。”大常把他叫出来了，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关九是可以自由选择去留的，但他的纠结大家都明白。
　　“屋后还埋着几坛酒，山里还有打不完的野味……”关九顺着大常的话往下说，“小栖现在虽湿热，但到了冬季就好过了，不冷。”
　　再就无言了。
　　夜风又吹落了几朵红花，一朵小的飘到了关九脚边。他捡起花，拿到大常眼前，笑了笑，问道：“你们宫里可有江南的女子？”
　　“啊？”大常被这突然出界的问题给问蒙了，他和纪成依窝在那个破书库里，和宫娘们甚少来往，怎会知道她们是何方人士？
　　“金领地处北方，江南的女子恐不多见。但……江南女子那么……那么好，皇宫也该有几个吧？”关九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常倒抽一口凉气，这家伙在想什么呢？就算有，和你有啥关系，那都是皇帝的女人！说到皇帝的女人，他倒真想起一个江南女子。于是带着一脸坏笑开口：
　　“宫里我只识得一个江南女子，她虽生在金领，但其母是当年江南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被皇上指婚嫁过来的。”
　　“是吗？那也算是吧，她有几分似江南女子呢？”关九似乎对这事儿非常执着，认真地问。
　　“啊……这个……，”大常虽不守规矩，但也不敢在背后妄议皇后，他的恶作剧被对方的认真态度破了局，只好坦白，“是后宫之主齐皇后。你……”他转过头想欣赏一下关九失望的表情，但失望的却是他自己。
　　“是吗？皇后是江南女子？”关九的眼睛亮了，虽然意外，但勉强算是“惊喜”吧。这一刻他决定了，随陆如苍一同回朝！

　　四个人，两匹马，天刚亮就出发了，行至小栖城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青青的绣品铺子门庭若市，掌柜刘三娘却没有在屋里招呼客人，而是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真的来了！”刘三娘一看见了他们就叫着走进铺子，青青的眼神一暗，她盼望着她来，又不想她来。纪成依、大常到了小栖之后，她就再没收到过娘娘的飞鸽传书。这二人堂而皇之地接近陆如苍，得到的命令一定与她不同，不在暗中监控，要么直接取命，要么带人回朝。那个少年看起来对如苍颇有几分情意，壮汉虽有一身功夫，却是听命于少年的，所以她应该暂无性命之忧。如此，便是不日就要走了。这铺子是出城北上的必经之地，她会每天守在这里，带着一大堆为远行的姑娘准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