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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寺 “山寺佛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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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黑衣人恐怕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刺杀的人正是靖宣侯的亲生女儿。
唯一的嫡女。
他们本来沿着官道走,这事过后,顾曲辞便下令改道,抄近路走小道。
赵霍心里略微有点不满。之前刺杀发生的时候看她没有如一般闺阁小姐那样惊慌失措,表现还算沉稳,好不容易对她改观了一点,没想到终究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姑娘,又娇弱又任性。
唔……之所以说“改观”,是因为他对这个初次谋面的大小姐,印象并不好——在燕京的时候他听说过一点这个大小姐的流言,都是些闲言碎语,语焉不详的,总结起来无非几个词——病弱,痴傻,还多灾多难。
还有一些更难听的。
流言几分真几分假他不知,但是五年前顾曲辞被靖宣候送到嘉州来,及笄礼都没给她办,这是货真价实发生的事情。
流言先入为主,他实在是搞不明白,主君惊才绝艳,多智近妖,以天下为棋子运筹帷幄,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这一次来庄子里接顾曲辞回京,他主动请缨,就是存了想见见她的意思——他不信堂堂靖宣候的嫡女,会如传言那般不堪。
他试图和她解释:“我们计划的是一路行官道,官道沿途设有驿站,便于借宿。且道路平稳,少些颠簸,小姐身子娇贵,走小道折腾您身子不说,危险又不可预知。”
身子娇贵。呵,措辞还挺讲究,不就是说她娇弱还不懂事么。
顾曲辞那双清冽而幽深的眼睛冷冷扫过来,眸子如同无光的深海,本该透着幽暗冰寒,偏偏因为其极端好看的眼型,和那鸦羽一般纤长而浓密的睫毛,骤然间又让人觉得漂亮得有些不像话。
太美,美得有些不真实。在极致的美色中又莫名透着几分鬼气森森。
赵霍心中一寒,或许是这双冷冰冰的眼睛与顾玄太过相似,他竟然有些畏惧。
……从这张脸上看,倒确实是主君亲生的无疑。
然后顾曲辞缓缓开口:“所以走官道,就安全了么?刚才的刺客又是从哪里得知我行踪的?”
赵霍陡然反应过来,有人刺杀,说明他们此行已经暴露了!走官道也不安全了!
“至于危险……”顾曲辞轻笑,黑漆漆的眼珠流转起来,瞳仁深邃,“父亲叫你来,不是保护我的么?不能在危险中保护好我,让我安好地回府,那要你有何用?”
赵霍无话可说。
于是马车脱离官道,车辙隐隐约约延伸到幽深的密林小道中去,车轱辘在泥土上碾压的声音和烟尘混在一起,时不时惊起几只野鸟。
小道确实偏僻,人烟稀少,想找借宿的地方很难。到了晚间,他们干脆搭了帐篷生了火,在林中露宿。
顾曲辞坐在火堆边上,垂着长长的眼睫。
她眼睑很薄,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能看见底下的血丝,本来五官颇有几分浓墨重彩,但是此时低眉顺眼,在火光映照下看起来又有些脆弱。
赵霍本来是想递个热乎的饼过来,看着她静默的这一幕,心下忽然有点愧疚。怎么着也是一个刚及笄的娇娇姑娘,何况还是主君的嫡女,靖宣候府嫡小姐,本来就该金娇玉贵的,现在跟他们一帮苦惯了的暗卫一起夜宿山林,晚上甚至只能睡马车里,实在是让人家遭罪了。
他知道的,燕京贵女们言行举止吃穿用度无不讲究,把她们扔野外过一夜,那不得要了她们命。
他想,她虽然是任性了点,可是他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
“当归姑娘,给小姐取件斗篷过来吧,夜里风大,仔细着小姐身子。”他开口。
顾曲辞抬头,淡淡道:“不用,我一会儿便回马车里了。”
她乘的那辆马车宽敞,是特意选的,里面软垫子铺得厚,早就做好了在马车上过夜的准备。
当归没听她话,三两步跑过去把一件黑色的羽缎斗篷翻出来,给她披上了:“赵侍卫说的是,是当归疏忽了,夜晚风大,怎么能让小姐这样吹风呢!”
“小姐打小身虚体弱,可别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当归仔细给她掖了掖斗篷。
赵霍暗自皱眉。
“这几日恐怕要委屈小姐了,我会尽量找地方让小姐能好好休息。”
“如此,便多谢赵侍卫了。”顾曲辞轻声应了,和当归一起回了马车。
晚上不会发生什么事,她让当归睡了,当归坚持不肯。虽然有安排侍卫轮流守夜,但是当归还是不放心。
“你夜间不睡觉,白天如何能熬得住?”顾曲辞没好气道:“外面那些人又不是吃白饭的,你尽管安心睡吧!”
赶了两天路,终于等到附近有个山寺。
“去问问寺中可否收留生人,休息一夜。”顾曲辞吩咐。
前世她没走这条道,倒是没经过这个寺。不过她看这附近风景还挺好的,曲径通幽,花木茂盛,住一晚也不错。
过了一柱香,探路的侍卫回来报:“和尚同意了。”
“那就去吧。”
寺庙看起来不大,香火不太盛的样子,屋檐庙宇都有些破旧了。牌匾上的几个字都被时光侵蚀得斑驳了,上面落了灰。
“破寒山寺?”她唇畔吐出这几个字,笑了笑:“倒是挺不错的名字。”
寺如其名。真挺破的。
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念阿弥陀佛,并不看她:“施主里面请。”
“施主为女眷,在寺中留宿颇有不便,但是附近的确没有别的落脚之处,便随我来西边厢房吧。只是请施主不要在寺中随意走动,以免有人冲撞了女施主。”
“多谢小师傅。”顾曲辞眼睛弯弯的。
厢房不大,里面摆设简单朴素,但是干净整洁。
当归作为唯一的婢女,忙前忙后跑了好几趟,才把顾曲辞的床铺被褥给收拾好,让她能安心躺下。
唉,没办法,小姐被褥这种私人物件肯定不能让外男碰,小姐身边又只带了她一个婢女,只能她亲自来了。那厢房里的被褥虽然换洗过,但是到底是别人用过的,她家小姐娇贵,哪能受这委屈。
小沙弥交代完便退出了院子。
其他侍卫被安排到了别的厢房,赵霍没去,他说自己不用休息,坚持要守着顾曲辞。
所以他今晚的歇息之处是西边院子——门口的那棵树。
本来他是想守在顾曲辞厢房门口的,顾曲辞道:“我要沐浴,你还是离远些好。”
赵霍沉默,抱着刀转身就走。
当归心想:小姐沐浴他要是敢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定要把他眼睛挖掉!
顾曲辞沐浴的时候不喜旁人伺候,当归打了热汤放好屏风便退出屋子带好门,然后蹲在门口看天色。
哦,天黑了。
顾曲辞一件一件褪去衣物,最后赤|裸着身子走向浴桶。
雪白圆润的脚趾在水面轻轻点了点,试了试温度,然后她整只脚没入温热的水中,水面一圈圈漾着涟漪,从脚趾到脚背,再到精致小巧的脚踝,都彻底没入热汤。
头发浓墨一般披散开来,长长地垂至腰际,勾勒出那若隐若现的腰线。身体流畅的线条在腰之处凹进去某个弧度,愈发显得那一截腰盈盈不堪一握。
她整个身子缓缓浸入水中,背靠着木桶壁,闭着眼睛。
忽然一阵冷风起,她手臂攀着浴桶,眼睛骤然睁开!
“小姐,东边院子起火了!”当归推门而入,隔着屏风,语气急促。
好端端地怎会忽然起火?顾曲辞第一反应就是难道这么快就有人发现了她的行踪追来了?
当归和院门口的赵霍也是这个想法,脸色严肃起来,赵霍不敢进屋,只在门外短促地知会了一声:“东边起火了,属下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便迅速离开。
顾曲辞从水中起身,用柔软干燥的布帛简单擦拭了身子,草草穿上里衣,然后直接披上外裳。
她从屏风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身上有蒸腾的温暖雾气笼罩,眉眼却冷淡:“跑得倒挺快。”
当归微怔:“赵霍有问题?”这话明显是在指责赵霍,而且这一路来她感觉自家小姐对赵霍始终不咸不淡地,不管对方如何表现,是讨好还是不屑,自家小姐都没有任何动容。
态度甚至可以说无礼。这是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的,除非这个赵霍有问题。
但是赵霍是主君的人……
“有人把手伸进了逐鹿甲。”顾曲辞垂眸。
当归瞳孔一震!
逐鹿甲是顾玄手下最精锐最强大的一支队伍,冷酷而神秘,只受顾玄一人调遣。
逐鹿逐鹿,也只有顾玄,敢在皇族正盛的情况下公然以逐鹿为名,犯这天下之大不讳而安然无恙了。
谁都知道逐鹿甲的存在,但是谁都不知道关于这支队伍的具体信息,有多少人,从哪里来,实力如何,通通成谜。唯一知道的就是它很恐怖。
连顾曲辞都不知道逐鹿甲到底有哪些人。
但是她知道赵霍是逐鹿甲中的人。而且——是个叛徒!
“只不过是起个火,他便如此迫不及待前去观察,倘若是有人刻意调虎离山呢?”顾曲辞嗤笑,对叛徒是咋看咋不顺眼。
今晚守在她院子里的就只有他和当归,其他人被他支去外面睡了。若是真有人冲着她来,这里只剩下当归一个婢子,那她就危险了。
她觉得这个赵霍挺奇怪的,非常……纠结,似乎是既想让她死、又不想让她死的感觉。会故意留出漏洞让她陷入险地,但是保护她的时候又毫不掺假。
“不用管他,我们去那边看看。”她淡淡道。
当归点头。
有她在,就算那边有什么意外,她也有自信能护得小姐无虞。
东院这场火来势汹汹,僧人们在慌忙打水灭火,但是这火越燃越大,明显扑不灭!
顾曲辞和当归站在阴影处,看着僧人们有人惊呼,有人哭喊,有人救火。
有些地方的房梁已经塌下来了。
她凝视了好一会儿,看着诸人忙碌,突然开口:“不对劲。”
调虎离山!
这把火把大家都引到了西院禅房来,制造了紧张慌乱的气氛,但是真正的重点不在这里!
“走!”她低喝。
半个时辰过后,两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禅寺佛堂。
当归推开掩映的佛堂大门,那尊金光闪闪的拈花佛像带着不变的笑容看向闯入者,慈眉善目。
里面寂静无声,灰尘安静地在空中飞扬。
顾曲辞回眸,看到大半个破寒山寺笼罩在大火之中,浓烟和火光映照在夜色里。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沙弥惊慌失措的脸印在冰冷的刀锋上,梁柱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和有人死前绝望的惨叫融在一起。
杀人放火,刀剑屠寺,这一幕堪称人间炼狱。
“小姐……”当归有些不忍,更担心顾曲辞会为这一幕痛心。
顾曲辞闭了闭眼,低声道:“罢了,我又不是救世主。”
站在大火外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她回京后听说,沉云岭一带有个地方因其收藏的宝贝而满门被屠,上下几百口人老弱妇孺无一幸存。行凶之人手段狠辣,灭门之后一把大火毁尸灭迹,如此行径堪称丧尽天良!
她当时还微有叹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里就是沉云岭!
原来前世“老弱妇孺”都一起被灭门的不是什么偏远小族,而是这个破寒山寺!
流言向来是三人成虎,从沉云岭到燕京距离遥远,流言也不知道是传了几手的,最后传得与事实大相径庭也不足为奇。但她实在没把一个“老弱妇孺无一幸存”的灭门案和一个破山寺联想在一起,所以没能第一时间想到。
倘若她反应得慢一些,再迟上两刻钟离开,只怕她也要陷入这场惨烈的屠杀中。
山中的僧人向来与世隔绝,心怀慈悲,却遭此横祸。她此刻也无法救下他们,这借宿之恩,怕是只能欠一辈子了。
“他们容我借宿一晚,我却坐视他们遭此灭门惨祸。”她轻声低语,嘴角嘲讽地一勾,垂下眼睫掩住眼中的情绪。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宝物,让人做出屠寺这种事情!
被火殃及的地方定然没有什么重要东西了,如果杀人者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那么,必然在这些尚且安好无恙的地方。
她本来是来佛堂找方丈或者住持的,却没想到在这边碰上机关,佛堂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刚好她通晓些奇门遁甲,机关拦不住她,不过花费了些时间。
“小心些,这里面应该也有机关。”她轻声提醒。
当归点点头,脸色也认真起来,右手握紧了匕首。
她不擅长奇门遁甲,就只能看着顾曲辞寻找机关,自己聚精会神保护她。
约莫过了一柱香,顾曲辞吐出一口气,微笑:“找到了。”
削葱般的白嫩手指在佛像某处轻轻一按,佛像后面的一块方形地方轰然坍塌,瞬间尘土飞扬!
露出来下面那一条深邃漆黑的隧道来。
“隨珠。”她回头提醒当归。
当归从怀中掏出锦盒,拿出里面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隨珠。随身带隨珠照明是他们早已养成的习惯,防的就是遇上黑暗封闭的环境。
顾曲辞拿出绣着小字的素色手帕捂住口鼻,顺着楼梯走下去。
楼梯狭窄,是木质的,硬底的云头鞋走在上面哒哒作响,灰尘被经过时掀起的气流带得飞扬。顾曲辞微微蹙眉,下次要换一双软底鞋了,走起来不会有声音。
地下木梯虽狭窄,但幸好高度还足够她二人直着腰行走。
“山寺佛堂之下竟然设有这样一个暗道,只怕里面不是什么见得人的勾当。”当归眉毛也微微聚起来,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
顾曲辞不置可否,沉默着往前走。
很奇怪,外面分明是个佛堂却机关重重,真正下到了这暗道中却一路都安然无恙,平静地令人有点心慌。
暗道挺长,初极狭,才通人,又走了半柱香才慢慢开阔起来。拐了三四个弯以后,终于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一个昏暗却宽敞的屋子。
顾曲辞掀起眼帘望过去,这一眼,神色凝固,眸中浮现一丝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