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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杀 顾曲辞那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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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经模糊起来,无边的浓墨一点点笼罩下来,浮光霭霭。
马车在平坦宽阔的街面走着,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
“去朱雀桥。”顾曲辞的声音响起。
“是。”赶车侍卫应是。
她对沈柔嘉道:“我在朱雀桥那边有一处宅子,今晚去那儿稍作歇息。可需我遣人知会你家里人一声,明日来朱雀桥接你?”
她今日不回侯府?沈柔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感激道:“谢谢顾姐姐,麻烦顾姐姐叫人拿着我的簪子去琳琅斋找沈掌柜,那是我娘的人,他会让人来接我。”
顾曲辞颔首。
马车停在朱雀桥边一户三进的宅院面前,宅子上乌木的匾额刻了“北青萝”三字,其字宛如行云流水,飘若游龙。
当归先下了马车,然后掀开帘子,扶着顾曲辞下来。
如今已是初秋,渐渐染了凉意,顾曲辞披了雪白的狐皮披风,浓墨流云般的青丝从肩上倾泻下来,陷在雪白的狐狸毛里若隐若现。
她微微仰头,视线落在那块匾额上。
跳下来的沈柔嘉也抬头,看到那三个字,赞道:“这字好!阿翁房中收藏了许多字画,依我看与这也不相上下!”
阿翁便是沈太傅。
当归见状,脸上露出笑容:“沈小姐有眼力,这北青萝三字是我们四爷亲自题的,只有我们小姐有此殊荣呢。”
“是顾大学士?怪不得这字这般风雅!”沈柔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当真是字如其人!”
她虽在闺中,却也听过顾家四爷顾渊的名声,顾渊容貌俊美,品性高洁,才华无双,连阿翁都对他赞赏有加,称其“君子端方,温其如玉”。
沈柔嘉羡慕道:“你们顾家祖坟是不是冒了青烟了,出了你爹靖宣侯这样厉害的人物,年少封侯权势滔天,一个还不够,竟又出了顾大学士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我阿翁背地里都羡慕坏了,说要是我沈家子弟中能有一个及得上顾大学士七八分的,他做梦都得笑醒。”
顾曲辞嘴角笑容淡淡,眸底却无笑意,神色晦暗。
是啊,如顾渊那般……惊才绝艳,清风霁月的人。
“说起来,我之前虽未曾见过顾姐姐,但却曾不远不近见过侯爷一面,当时惊为天人。”沈柔嘉唏嘘道。
“侯爷他竟然是一头白发,但长得好看得紧,往常我还以为我爹算是皮囊不错的了,若非有幅好皮囊也不会得了我娘的青眼,直到看到侯爷,我方知何为天人!”
“说起来,顾姐姐和侯爷长得还挺像的,尤其是眼睛,不愧是父女。就是侯爷他整个人都冷冰冰的,浑身上下都写着‘拒人以千里之外’,让人看了就害怕,看着不像会疼人的。”沈柔嘉偏头看向顾曲辞,“我完全想象不了他像我们寻常人家一般相处是什么样子。”
“感觉他像被供奉起来的冷冰冰的神像,不像人。”这种人怎么会沾染红尘呢?偏偏他却处于最世俗的权利漩涡中心,沉醉于其中,恪守着君臣父子,礼义孝悌,照顾着家族兴衰。
顾曲辞垂下眼,表情并无甚变化:“当初母亲生我时难产而亡,父亲悲痛过度,一夜白头。”
沈柔嘉一怔,神色愧疚:“抱歉。”
她内心又受到了震撼。原来那个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弄权谋的权臣靖宣侯,看起来冷冰冰的,竟然是个大情种?!
原来人家不是无情,是把深情都尽数给了一人。
那她母亲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沈柔嘉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面前的大门已经开了。
北青萝这间宅院是私宅,周围景致优美,环境尚算清静,内部也修筑得十分精致漂亮,小桥流水,亭榭楼台,还种了许多的绿竹。
三步一景,十步一画,院子里四季花开不败。
“沈小姐,您这边请,这是阿芦,您有什么事吩咐她就行。”
当归领着一个婢女过来,那个叫阿芦的婢女对沈柔嘉福了福身,“沈小姐。”
虽然主子五年没有回来,但这里的人依旧将宅子打理得很好,井井有条。
顾曲辞身子浸在热水里,水面漂浮着玫瑰花瓣,蒸腾的水雾氤氲开来,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池边婢女们摆开了一排各色香膏香露、新鲜的花瓣,屏风外放着备好的衣物。
当归在她身后一点点细致地将香露抹在她湿润的墨发上,道:“折腾了四个月,总算是进燕京了,奴婢现在都还记得之前在路上三天遇一次小刺杀,五天闹一回山匪,烦人得不行。得亏小姐临时改了路线,烦人的虫子才少了些。”
“改路线也没用,走官道吧,源源不断的刺杀还只是麻烦些,改了路以后……”顾曲辞慵懒地仰头,唇边溢出一声笑,“又是灭门,又是战乱,又是瘟疫,什么都给我们碰上了。看来你小姐我果然是命里多灾。”
“呸呸呸。”当归竖眉,娇嗔:“小姐胡说什么呢!无论阴谋诡计,还是天灾人祸,小姐全都逢凶化吉了,可见我们小姐明明是有福气的!”
“是是是,当归说的都对。”顾曲辞神色温柔,“我这辈子能够得到当归,可不是有天大的福气嘛。”
当归手一顿,俏脸绯红:“小姐!”
顾曲辞阖上眼,但笑不语,神色却怅惘起来。
她是说真的。
她醒来看到当归的那一刻就在想,何其有幸,上天垂怜,她竟然还能再见到当归。
鲜活的,温热的当归。
当归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怜惜道:“主子放心,管它天灾人祸,当归都能护住您!现在我们回了燕京,谁想欺负小姐,主君和四爷都会给小姐做主的。”
又是顾渊。
顾曲辞抬眸,如鸦羽般纤长浓密的睫毛半遮半掩住凤眼,声音低哑:“你还记得我们在官道上,刺杀我们的黑衣人说了什么吗?”
“父亲派来的赵霍,这一路上又是怎么做的?”
赵霍是奉命来接她回京的侍卫统领。
从嘉州出发前,顾曲辞下令将马车内壁加固数次,换了防御力好的材质,寻常的箭羽都射不穿。
其余人本是不解,觉得她也太惜命了,结果刚上路没两天就遇到了刺杀,被改造加固的马车发挥了很大作用,倒显得她很有先见之明。
当时当归正在哄着自家小姐吃酸酸甜甜的果脯,只听咻咻几声——耳边风声乍起,羽箭疾驰而来!
“保护小姐!”
咻!咻咻!
第一波箭雨来临的时候,侍卫身上的刀和箭身撞击在一起,绝大多数的箭被打落在地,少量几支箭直直射向了马车——然后倏地掉下来!
铁制的锋利箭头,竟然穿不透这车厢的两壁!
当归右手握着匕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稳如泰山的顾曲辞:“小姐料事如神,果然有人中途刺杀!幸好小姐有先见之明,出发前就将车舆重新改造了一通!”
看箭矢没用,黑衣人果断弃了箭换上刀,从隐蔽处冲出来,二话不说目标明确地冲向马车!
但护送她回京的队伍毕竟是靖宣侯亲自挑选来的人,经过了刚才的箭雨,他们早已反应过来,立即训练有素地绕着马车围成一个圈,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外面密集传来闻纵跃提射跟刀剑铿击声,而马车内一片安静。顾曲辞表情很是平静,既无一般柔弱女子的惊惧害怕,也无对这波刺杀者的恼恨或轻蔑。
外面时不时的凄惨呼叫与刀剑进入□□的声音也不能让她的脸色出现一点波澜。
如此的冷静,若非天生冷血毫无心肠之人,那便是见惯了。
过了些许时间,声音终于平息下来。领队的赵霍在外面回复:“小姐,解决了。”
“嗯。”顾曲辞轻轻应道。得了她示意,当归掀开前面的帘子,只看到一地横七纵八的狰狞尸体、脏污的鲜血和刀箭残骸。
还有一个活口。
“呸!要动手赶紧的,我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黑衣人身上尽是伤,温热的鲜血还在源源不断的溢出来,疼得他脸色都变了。
“那就杀了吧。”马车里传来顾曲辞漫不经心的声音。少女声音如拨弦扣玉,音色泠泠。
“这……”赵霍一愣,那黑衣人也一愣。
“愣着干什么?在等我亲自动手?”顾曲辞态度依旧轻浮,甚至还有几分不耐烦。
“小姐,真不问点什么么?我看这人不像硬骨头……”赵霍试图让她再考虑一下。
顾曲辞的视线移到地上的箭矢残骸上,似笑非笑:“有什么好问的,上陵蒋羽造纳无羽箭,惠文帝亲口赞其‘箭不用羽,可谓精巧’。据我所知,这无羽箭……除了皇城禁军,也就只有蒋大人有了吧?”
黑衣人和赵霍等人面色同时一变。
那满地的箭,确实不同于一般的箭矢,这些箭全是没有箭羽的。
顾曲辞继续道:“便是无羽箭能偷,但是无羽箭因其无箭羽,射出后难以保持箭身平直,一般人并不会使用,须得经过专业的训练。”
而会专门训练使用无羽箭的,除了禁军也就只有蒋羽的私军了。
“禁军的人自然不可能专程来杀我一个普通闺阁女子,蒋大人……他应该不是个会豢养私军的人吧?而且,就算他豢养私军,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也犯不着来劫杀我。”她顿了顿,笑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有一支会使用无羽箭的护卫的。”
禁军统领蒋羽,早年受过顾玄的恩惠,一直在暗中帮助顾玄。他能坐上禁军统领这个位子,也未尝没有顾玄的帮助。顾玄从他手里要一支会使用无羽箭的人手,不是什么难事。
赵霍显然知道她指的是谁,脸色难看:“小姐慎言!”
她这话里意思分明是说是顾玄派人来刺杀她!他是主君的人,当然不能任由大小姐对主君做出这种揣度。
顾曲辞瞥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到黑衣人身上,眯了眯眼:“那不如让他自己来说——你们的无羽箭是从哪里来的?”
刀又往下逼了一寸,黑衣人脸上表情越发狰狞,痛呼出声:“我说!我说!不是蒋大人,是……是靖宣候让我们来的!靖宣候他让——”
话刚到这儿,赵霍提刀就削了他的脑袋!他沉声道:“挑拨离间,不可信!”
当归默不作声。
顾曲辞倚着车壁,看着这血腥的一幕,神情似乎当真很疑惑:“刚才不是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什么都不会说的么?”
她摇摇头,道:“一点气节都没有。”
“我父亲要是想杀我,怎么可能派这种货色过来。”她语气轻蔑,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想栽赃陷害,也不知道找一出好点的把戏。”
周围沉寂了好几个呼吸。
然后顾曲辞叹道:“我都说了直接杀了好了,赵侍卫你不听吧。看看,他居然还想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父亲若是想要我的命,直接说一声就是了,我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性命也是,父亲想要,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没人敢搭话。不过谁都知道她在胡说。
“走吧,快下雨了。留几个人把这里处理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找个地方夜宿。”这场雨会洗刷掉这一地的凌乱血迹,掩盖掉无数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