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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零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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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六年春
春雨初歇,地面未干,行宫烟雨湖湖堤上,水渍滩滩,泉窝点点。我穿件浅紫小袖衣,浅紫窄裤,脚蹬碎梅绣花鞋,一蹦一跳绕行。跳了十几下,脚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曹寅怀里。
曹寅“哎呀”一声,扶着我,嗔道:“十九岁了,还跟个小孩子般调皮。”我撒娇道:“女儿是阿玛贴心的小棉袄,在阿玛眼里,女儿应该是长不大的宝贝才对。”曹寅大笑,皱纹舒展,年轻不少。
我挽着曹寅的胳膊沿堤散步。湖岸是一排垂柳,柳下百花放,幽香溢。堤上每隔十丈有一处水榭,每个水榭以花命名。水榭方圆百米内,湖波粼粼,薄雾腾腾,站在湖东看不见湖西,立于湖北望不尽湖南。
烟雨湖很大,小步绕一圈需花半个时辰。我和曹寅走了两刻钟,进曼佗水榭歇息。
我为曹寅拿捏肩背,曹寅闭上眼,“皇上给我说了你和两位主子打架的事。”我“哦”一声,放慢手里的动作。曹寅叫我坐下,我依言坐下,把目光定在柳树上。
曹寅道:“当初你不愿进宫离家出走时,我不该寻你回来。我应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你不进宫就不会受这么多委屈。”我看着曹寅哀怨的眼神,胸口一暖,“阿玛不要这样说,这是女儿的命。如果女儿不进宫,阿玛怎么跟皇上交待?阿玛对皇上忠心耿耿,千万不要因为女儿破例。况且皇上很疼女儿,这次也没罚女儿。”
曹寅连叹几口气,“远隔千里,阿玛不能照顾你,实在担心。幸好有纳尔苏和语薇,阿玛放心些许。”我道:“那日是八福晋太过分,女儿才那般做。女儿受委屈不打紧,但她辱骂曹家,女儿决计不会饶过她。”
曹寅厉声道:“以后再也不要这样,深宫内首先要学的是自保。这次要不是皇上开恩,最轻也得杖责,你身子娇弱,如何吃得消?”我举起右手发誓,“女儿跟阿玛保证,以后再也不鲁莽,凡事思前考后,‘忍’字为先,绝对不让阿玛和额娘担心。”
“知道这个理,朕就省心多了。”
只见康熙一行人笑盈盈的走来。我和曹寅起身迎驾,请完安,康熙说不必拘礼,叫曹寅和我坐下。李全,采蓝和雪珍等侍奉左右。若荣则是站在水榭外打望水雾。
康熙喝口碧螺春,笑道:“朕没想到你女儿这么勇猛。”我直直坐着,颇为尴尬。曹寅赔笑道:“奴才管教不严,让皇上见笑。”康熙淡淡的道:“八儿媳妇霸道泼辣,朕都看不过眼。胤禩性子温顺,凡事讲求‘贤柔’。要处理某些公务也倒罢,管教家眷则没必要。他那样做,哪有一点男子气概?”说完和曹寅低声交谈织造署的事。几位阿哥互相对视,表情各异,彼此沉默。
康熙和曹寅说了良久,停下话匣子。胤禄道:“我想看看曹大人的《续琵琶》。”曹寅眉开眼笑,起身颔首道:“奴才一会就去安排,晚上派人请十六阿哥去聆听阁。”康熙道:“没什么事你就先退下。”曹寅躬身应着,跪安离开。
胤祥笑道:“那晚你唱的曲我给作出来了,想不想学?”我使劲点头,“十三阿哥真是位音律奇才。”胤禄沉着脸道:“我也写出来了,怎么不夸夸我?”我笑着称赞胤禄一番,胤禄嘴角一抿,面露得意之情,拿出笛子把玩。
康熙放下茶杯,笑道:“什么曲?胤禄给吹吹。”胤禄道:“回皇阿玛,是苏轼的《蝶恋花》。”胤礽奇道:“没想到你还会唱曲。”我轻声道:“太子见笑,奴才瞎唱的,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作曲时肯定费了不少功夫。”胤礽点了点头,微笑不语。
胤禄开始吹奏,康熙闭眼享受。胤祥双手放在大腿上,跟着笛声打节拍。胤禑笑看我一眼,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胤礽则是盯着烟雨湖。
我见若荣眉头微蹙,脸色泛白,暗自思索要不要把胤礽和婉仪的事跟他说,可是自己都是满脑子疑问,该怎么说才能说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胤礽和婉仪以前应是恋人关系。天,婉仪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品行不端的胤礽。从那日婉仪的举止来看,她对胤礽似乎余情未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若荣身旁,小声道:“心不在焉,怎么了?”若荣在我耳边低语:“出巡前几日,阿玛求皇上给我指婚,太子也在皇上面前提过。回京后,皇上可能会指婚。”我道:“会把谁指给你?”
若荣道:“阿玛和太子齐心求皇上把郡主指给我。”我轻叫一声,“皇上应该不会同意吧?”若荣压低声音道:“皇上的圣意不能百分百猜中,但我相信不管阿玛和太子怎么说,皇上不会把郡主指给我。去年年底,太子无故杖责大臣,皇上已然非常生气。上个月,太子又私扣外藩贡品,皇上龙颜大怒,问过几位阿哥意见后,没有指责太子,但对太子大大不满。要是把郡主指给我,岂不无形中增添太子实力?英明的皇上怎会答应?我担心的是皇上会给我指别人。”
我看着沉醉在乐曲里的康熙,悄声道:“那就先下手为强,你主动求皇上把婉仪指给你。”若荣苦笑道:“那日皇上说要操心操心我的事后,我便跟婉仪说想求皇上指婚,但婉仪不让我去,说出宫后自会进我府门。我尊重她的选择,反正还有两年,我可以等。这期间,皇上要是给我赐婚,我会想办法拒绝。即使不能推脱,再多的妻妾,我心里也只有婉仪。”
夜长梦多,婉仪到底想干什么?我疑问顿生,走回水榭,胤禄的《蝶恋花》恰好吹完。康熙笑道:“委婉惆怅,符合词味,悠苒是位才女啊。”我心想,我哪会作曲?这是曹颖的歌,因为喜欢,所以长期听,久而久之就会唱了。欠了欠身,“皇上谬赞,奴才汗颜,奴才只是在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康熙起身道:“玉彤喜欢吹箫,回宫后让她跟你学学,再不学,以后恐怕没机会了。”胤祥嘴角抖动,忧郁爬上眼。康熙道:“胤礽随朕来,朕有话跟你说。”
我待康熙等走远,安慰怔在当地的胤祥,让小厮弄艘船,和三位阿哥在烟雨湖里畅游。
游湖兴尽而归,天色不早。用完晚点,正在收拾细软,李曼柔进门,柔声道:“悠苒,这是额娘的心意,你收下。”我接过她手里的小桃木盒,满脑子问号。李曼柔笑道:“看看喜不喜欢?”我点了点头,打开盒盖,盒子里有一支白色的玉簪。玉的成色很好,做工也颇为考究。
我连声说喜欢,连声道谢,收好盒子,准备为她倒茶。李曼柔拉着我手腕,笑道:“去院里吹吹风,额娘想跟你说几句话。”我道:“好。”随李曼柔走到湖岸的月季丛边站着。
李曼柔以前从未对我这么热情,今儿软言细语不说,还送我东西,搞不清她的用意,只好一直笑。
李曼柔笑盈盈的道:“你明日就要走,额娘来看看你,顺便谢谢你这么护着语薇。”我微怔,笑道:“额娘不要这么说,姐姐应该照顾好妹妹。”她摸一下我脸颊,轻声道:“‘谢谢’二字是应该说的。你出生后,额娘的身子不好,没有亲自抚养你,你阿玛又十分宠你,因而你打小就喜欢胡闹,性子比较野,而额娘因为……”
李曼柔顿了顿,笑道:“不提了,都过去了,人不能过于执着。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个孩子,额娘是个母亲。不管孩子是不是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分内的事就是要好好疼孩子。况且你知书达理,乖巧懂事,额娘真该满足。”我点了点头,又惊喜又苦涩。她能说出这些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如果换成是我,肯定做不到。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额娘,大姐。”我侧头,见乐蕊行走在茶花林里,身后有一个高影,是曹颙无疑。再往后看,曹寅负手站在葡萄架下。
我莞尔一笑,打量乐蕊。只见她上身穿白纱窄袖衣,下配浅粉细褶裙,长发散在腰间,半湿半干,花灯闪闪处,莹珠点点。标准的椭圆脸,肤色白棕结合,柳叶眉,月牙眼,左右顾盼际,笑靥片片成丝线,让人倍感亲切。
曹寅走到我和李曼柔跟前,“外面风大,我们去屋里说说家常。好不容易才有团聚的机会,应当好好珍惜。”李曼柔点了点头,拉着我和乐蕊的手进屋。
一家人说说笑笑,喝茶品果,时辰一晃而过。我站在院门目送他们,心情大好。转身想着要回深宫见证父子兄弟间的尔虞我诈,笑脸僵住。抬头仰望,见圆月挂空,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忙双手合十,闭眼许了一个美好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