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NPicy

2、跳高 可惜造化弄

　　周舍予，后头跟着他东拼西凑来的好哥们啦啦队，雄赳赳气昂昂地涌入比赛场地，颇有歪瓜裂枣的不良少年聚众打群架之势，吸引旁人目光无数。

　　他本人倒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后头这群乌合之众，到了候场区，自顾自地将背包往地上一扔，活动活动筋骨，原地蹦哒几下，做几组高抬腿，而脸上是平静无风，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平心而论，他确实生得一副好身板。体重轻，四肢欣长，肌肉群匀称而有力，爆发力和弹跳力更是不凡。从小学一年级体育课上一蹦惊人开始，便得到体育老师慧眼识珠，进入区队苦训几度春秋，一路披荆斩棘获大小各级奖项无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省队预备役。

　　可惜造化弄人。

　　年轻人有点天赋，白日梦自然是做得天方夜谭。回望着一路顺风顺水，他不禁幻想着：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索托马约尔吧？而当他正沾沾自喜地准备继续超越自我，勇闯新高时，一纸骨龄检测单将那方才被点燃的雄心壮志浇得透心凉——骨龄超龄，预估身高不足一米八，和标准值隔着近十厘米的天堑，作为跳高运动员而言明显不合格，算是彻底断了他这份念想。

　　他的运动员生涯停留在去年那场青少年市运会。175的小个子，顶着他人的惊讶嬉笑与讽刺挖苦，愣是靠实力，硬生生挤进放眼望去全是八尺大汉的市赛前八。

　　之后他退出了跳高集训队。

　　说不甘心那是必然的。

　　训练的苦他是尝了个遍，当同龄人尚沉浸在童年的永无岛中，日复一日的训练已将原本白白净净的男孩染成小麦肤色。论及天赋他也有，拎出去哪条都能羡煞旁人，单单最基础也是最致命的身高出了大岔子，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命运可真没对他手下留情。

　　但正所谓竞技体育，菜是原罪。跳不出成绩，从小到大加在他头顶上那天才的光环逐日黯淡，最后落个一地鸡毛、惨淡离场，也算情理之中。

　　好在面对一群赶鸭子上架的高中生，他的赢面还是几乎碾压。

　　在观众们一浪接一浪的喝彩与啦啦队的倾情助威中，比赛——几乎是周舍予的个人秀——也渐进尾声。

　　最后一跳，前所未有的高度，1m83。前两跳一如既往失败了，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或许有些乏了，肌肉已微微泛酸，咸涩的汗珠断了线般顺着额头一路直下。

　　运动员升级之路止步于此，上次市赛也是止步于此，宛如魔鬼般诅咒着自己的1m83，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甩甩头，强迫着自己深呼吸，抬眸望向十步开外那横在空中的长杆。

　　阳光有些刺眼，那木杆的红黄漆皮泛着耀眼白光，似乎遥不可及。前来凑热闹的观众们屏息凝神，几十双眼聚焦于同一点——这副在杆前略显矮小的身躯。

　　助跑，起跳。

　　大腿将近是贴着擦过横杆上方。木杆子如蜻蜓点水泛起的涟漪般震颤着，仿佛宣告死亡的审判钟声，每一下都是在他的心弦上重重敲击。

　　那杆一颤一颤，在他一声闷响落在软垫上的那一刹那，终于不堪重负地滑落，“啪啷”一下砸在地上。

　　已经结束了。

　　一时间万籁俱寂。方才上蹿下跳加油鼓劲的狐朋狗友僵直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凝固，高举的拳头还未落下；慕名而来的观赛者们不知作何反应，向着那落杆失望地皱皱眉头；裁判员瞪大了双眼，尔后轻轻摇摇头，在记录簿上划下一个醒目的“×”。

　　良久，掌声终归是一如既往地响起——不是为了庆祝，而是聊做慰藉。

　　周舍予好似全身卸了力气，近乎呆滞地躺在垫上，又大梦初醒似的挣扎着起身、连滚带爬地逃离软垫。怎料忽如其来地脚下一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身子便先一步径直栽下去。

　　他麻木地趴在地上，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裹挟着阵阵惊呼的嘈杂脚步声，后知后觉感受到膝盖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满头汗水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染出一片深红的水痕，如决堤的泪水晕染开一方小小的土地。

　　他自嘲地“噗嗤”一声笑了。

　　阴沟里翻船，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