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容身》怡格

5、家庭

　　与半夏断开联系，是我赌气的行为。我虽然对他的背景不甚了解，但是他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突然做出分手的决定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我仔细地回想，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这关系到我是否要留下这个孩子。
　　三年前刚遇到的那一个夏天，在公交车上，半夏俊朗的脸庞在我的余光中闪耀。那些不经意的触碰，让我心跳加速。冥冥中我知道上天终于把他带到我的身旁了。半夏后来告诉我，他也有这样的感觉。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疯狂的为一个女孩心动。那天在古镇里，我们若即若离的距离，似乎暗示着我们之后的命运加了微信之后，他邀请我馄饨店里。那是一个苍蝇小馆，味道出奇的好。奇怪的是我们彼此都没有拘谨，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样子。这就是一见如故吧。不禁想到宝玉遇上林妹妹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馄饨非常好吃，我们在氤氲中慢慢打开了话匣。
　　“你怎么知道这个古镇的？不是很有名啊，是个小众景点。”我好奇的问道。
　　“我也是偶尔在专栏上看见一个游记作者写的。”
　　“你经常去古镇游玩吗？”
　　“对啊，我还去小众的美术馆和博物馆，之后我带你一起。”
　　我盯着他的喉结，突然有些害羞。
　　就这样我们逛遍了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和美术馆。半夏不辞辛苦的给我拎包，累了就脱下我的鞋子给我捏捏脚，在艳阳天下为我撑伞，我们的感情历久弥坚。
　　一年后，我们决定同居。记得曾经追问过半夏的感情史，他暧昧不明，告诉我之前从来没有过女朋友。一直相信半夏的我，在这件事情上非常的怀疑，这是第一次半夏让我不舒服的点。他在业余时间总抱着手机不撒手，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点开他的聊天记录，大多都是工作上的谈话。只有一个比较奇怪，对方给他发来一张男人腹肌的照片。这个对话框之前也没有过聊天记录，大概是删了。而半夏也还没有回复。半夏洗完澡后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非常激动，立马拿了过去，说没什么好看的。后来连他日常的聊天，他也是把手机屏幕背着我，生怕我看见什么似的。想想他手机里大抵藏着什么我应该知道的秘密。半夏从来不主动提起他的家人和工作，导致我对他知之甚少。即使我追问，他也是避而不谈，或者转移话题。我对半夏的了解只在于他的生活习惯，他的生日，是独生子，家族企业，研究生毕业，再多就没有了。但是这些疑虑都被他对我的好所稀释掉了。平日会给我做饭。他不喜欢吃鱼，但依然大费周章的为我煲鱼汤，跟他在一起的三年，我从未下过厨房。
　　突然的孕吐打断了我的思绪，酸水灼伤了我的嗓子。吐完之后，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抚摸着肚子。我决定不再去猜想半夏离开我的理由，当下需要快速地做出决定，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记得之前读过张爱玲的一篇文章，她在厕所里堕了自己的孩子。因为与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差，在母亲临终要见她一面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去。便觉得孩子是母亲托生来找她复仇的。曾在自己的小说中写道，孩子一天天的长大，汲取的是母亲的光华。
　　我拨通半夏的电话，半晌才接，双方沉默了一会儿。我决定隐瞒自己还有身孕这个事实。
　　“半夏，从今天起，我要忘记你。这是我对你分手的回应。”
　　“谢谢”半夏冷静地说。
　　之后我们挂断了电话，彼此删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在妇科医院的时候跟我一起等候堕胎的，还有比我年轻很多的妙龄少女，大多数母亲陪着来的。等待的时候都低着头，像是背着什么沉重的枷锁。做手术的时候，我躺在手术床上，四周是惨白惨白的灯光，一种寒意侵入我的骨髓。兰兰在我进来之前一直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希望能给予我力量。但他手掌留下的温度却让我在此刻更加冰凉。那些手术的器具反射着寒光，他们就要用这些杀死我的孩子！不！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怂恿着我跑出手术室，我不做了，我不做了……
　　半夏离开我，是因为在日常的庸碌中消耗了对我的爱意，所以转身离去的时候才那么决绝。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他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谎言，拒绝将自己真实的那一面呈现，更不愿提起婚姻。可是我的孩子又有什么错呢？我将独自养育他，尽最大的努力给他幸福。
　　春节快到了，父母打电话让我回家。母亲说起邻居来家里闲聊的话题。
　　“你王姨说起来儿子结婚，人家姐姐直接帮忙买车。你这个姐姐不说帮多大忙了，平时对你弟弟也没好话，整天刻薄他，我听了心里都不舒服。”
　　我懒得接腔，脸色垮了下来，把电话挂掉。
　　除夕夜晚紧赶慢赶地回去。因为飞机延误了，到家已经是11点了。没有人在等我，都各自在卧室里面耍手机，我默默地回房收拾行李。床也没有铺好。等一切收拾完毕，精疲力尽地躺下时。母亲轻轻地开门说一声：“回来了。”我假装睡着。母亲轻声嘀咕：“哪那么多死瞌睡。”
　　之前考事业单位的事情跟他们提了一嘴，父母便整日在亲戚群里边说，我希望很大云云。搞得大家都以为我已经考上了一样，结果分数出来差了两三分。恰巧姑姑家的儿子考上了不错的公务员。姑父借着春节的由头，让大家聚一聚。其实是要昭告天下自己的儿子替自己争光了。家族的聚会，我能避则避，但今年春节好歹回来了，又不能不去，心里忍着反感。家族的关系非常微妙。恨人有，骂人无。谁也不能比谁强太多。光我知道的恩恩怨怨都是一笔厚账。这其中我最讨厌的是堂哥。卷走家里的钱，搞大女孩的肚子，跟父亲打架。最近挣了一笔快钱。也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谁知大家竟然都冰释前嫌，不与他计较，各个捧起了他。我是正眼也不瞧他的。
　　饭桌上大家追问我考事业编制的事情。我说落选了，姑姑立马眯起眼睛斜着看我：“你看看多可惜。”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父母尴尬万分，连忙提起弟弟在学校怎样得到老师夸奖。知道我没有考上，连平日最“疼爱”我的奶奶也别过去了脸。叫我的时候：“唉！”
　　坐在对面的堂哥一直在吹嘘自己最近的生意多么多么的赚钱。期间还不时地打量我。怕不是想让我夸夸他吧。饭桌上的迎来往送，让我倒进了胃口。我借着上厕所的由头直接回家收拾行李了。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堂哥。他说是我爸爸让他来找我的。
　　“妹妹，这么多年不见，也不跟堂哥说句话。”
　　我怒目而视。
　　他没脸没皮的搭着我的肩膀：“走！看你都没吃多少饭！”
　　我极尽全力朝他的命根踢过去，骂道：“真以为我们都是好欺负的！你觉得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吗？”
　　他吃痛，但听到我说的话，表情一下僵住。
　　我趁机打了个车，走向机场，这个家我永远都不会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