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人间》陆霂鼐

2、一（2）

　　不一会儿，我便听到了有布料擦过门槛的声音，我笑了笑，以为是小尼姑回来了，只是悄悄推了推蒲团，让她好挨着我敲木鱼，不至于让师太发现。但是，我却感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下意识的以为是小尼姑在恶作剧，笑着正准备叫她一声，下手却摸到了一头柔软的青丝。我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那青灰色的直缀，而是一身火红的裙，鸦黑色的发柔和的散落在我的膝上，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憔悴，但面目上仍是天真的模样。

　　还好，只要她无事，安康，我做的就都是值得的。

　　我轻抚着她柔软的青丝，低低的唤了声，“阿芷。”

　　她只是轻轻地应了我一声，，竟是说起了道歉的话来:“婉姐姐，青峰台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阿芷该长大了，不能再让婉姐姐操心了。”

　　我抚摸的手兀的顿了顿。

　　“阿芷，不麻烦的。”

　　我低声说着。

　　“只要是你，就都不麻烦。”是我心甘情愿的，我默默补上一句，却还是将她从膝上扶了起来。

　　青峰山上的法灵寺是所千年古刹，在这所古刹不远处的顶峰，是皇族祭天用得青峰台，我在法灵寺里常伴青灯古佛本是为了她一人的，如今倒成了搞砸祭台晚宴的赎罪了。

　　我有些失神的摩挲着青灰色的僧袍角，回尚书府已是不可能了，高门嫡女的教养让我放不下心中的那个杆子，自由自在的活着，我还有弟妹们，丞相府里的父母亲，还有未嫁的小妹，他们已经被我殃及过一次了，不能再伤害下去了……

　　小佛堂里的烛火摇曳着，火红的裙散落在地上。她温和的脱下了白狐狸里的红色狐裘，轻轻的披在了我的身上。

　　“婉姐姐，如果你不愿同我离开，那便收下这狐裘吧。”

　　明黄色的烛光模糊了视线，我看着她如火般热烈明朗的容颜，昏昏沉沉的睡去。

　　到我最后从一片混沌中昏昏沉沉的醒来时，外面已是一片荒野了。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我放下掀起的车帘，正在前面赶着马车的人披着一身灰色长袍，鸦黑色的发被玉冠束起，鲜红色的袖口从袍子里露了出来，我用手支着头，却摸到了一把浓密的长发。

　　我低下头来略略的看了一眼身上的衣着，淡青色的斜绣青莲布裙，对襟的莲绣薄衫，身上却披着一身火红的狐裘，我有些惊讶，但并未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是阿芷。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驾车的那人身形顿了顿，却跟哑巴了一样不说话，只是猛的一甩缰绳，向前狂奔而去。

　　我支着脑袋，小鸟从掀开的小帘里飞了进来，落在了我面前的那张木桌上，不时低下头啄着桌子上的一些渣子（我想那应当是饭渣吧），我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小鸟的脑袋，奇怪，它竟是只不怕人的小灰鸟呢。

　　我突然有些开心起来，捧起那只鸟儿来细细的用手帕拭着它灰而且软的羽毛，它一点一点的被摸着脑袋，看起来格外乖巧温顺。

　　我将它放在桌上，却发现它竟不飞走，一直在木桌上徘徊着，我好像有些明白它为什么不飞走了。在它的腿上一摸，果然，有个小巧的竹筒在上面绑着。我悄悄地将竹筒解下来，放走了那只鸟儿。

　　微黄的宣纸背面已经略透些墨迹，我明白传信之人应是大权在握，所以才敢用生宣传信。长长的一绺宣纸上，稀稀落落的写了几个大字:京城沦陷，速回。

　　我猛的清醒了过来，心底莫名有些紧张:难道阿芷也参与了这件事吗？那我这些天来日日夜夜在法灵寺里的祈福又算什么？越想，心里竟越是不平静起来，我匆匆的掀开门帘跑到了驾车人那去。

　　我看着周围的荒野在眼前疾驰而过，驾车人的露出的一节袖口上绣着一朵小巧的红莲。因着的衣袍也有些暗红，那莲是不易被发现的。这本是我和阿芷独特的秘密和礼物，如今倒成了我认出她来的唯一信物。

　　我一把掀开灰袍子，心里竟是有些莫名的悲哀，如火般明艳的容颜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而我的心里剩下的，却不仅仅只是儿女情长了。

　　“停下来，同我回去罢。”

　　曾经这是我最厌恶同她说的话，如今，我也是不能免俗的了。我略略有些别扭的扯了扯头上沉重的发饰和发套，她却抬手制止了我的动作，摸了摸我的眉心。

　　我的眉心上，点着一粒朱砂痣。

　　我清楚的听到她说:“别动，动了就难看了。”于是我放弃了把发套摘下的想法，却仍是扯住了她驾车的缰绳。

　　“别闹了，同我回去罢。”

　　我闭上眼，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闷闷得，我长舒一口气，平静的以一种缓和的语气对她许诺。

　　“我答应你，日后我们俩隐姓埋名，做对普通夫妻，不管有多艰难，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低声许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