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人间》陆霂鼐

1、一（1） 不敢忘，又

　　我看着青丝散落一地，法灵寺的师太右手执着剃刀为我剃度，她无比虔诚的念着经文。我低着头，看不清师太的神色，只见头发一丝一缕的落了下来，散在地上。
　　她们应该是在哀我不争吧，明明可以得到些许补偿，却去做了姑子，绞了头发。
　　可我觉得，绞了头发做姑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我与她相遇，终归是错。
　　初遇时，我刚刚及笄，少女时期，家中便已为我选好了儿郎，虽是家中为官，多妻妾是日后必要的事，但最差也会保我衣食无忧，我只需露出些许不争不抢的意思来，再怎么闹都闹不到我身上。可惜的是，我遇见了他。
　　她是将军次女，虽是庶出，却是舞刀弄枪的一把好手，我是极喜英气勃勃的人的。大约因为我是嫡出，嫡出子女是早就规划好的人生，因为我是丞相府的门面，家中各个未出嫁的女儿家都盼着我这个门面能嫁好些，她们也好沾沾好名声，嫁个好人家。
　　我成功的撑起了门面，如了他们的愿。
　　我出嫁给了她即将嫁的人，因为妾不可先妻而入门，我得已提前见了她几面。她看起来英姿飒爽，但我却在她面前狼狈不堪。第一次见面时，我在她扬起的马蹄下差点丧生；第二次见面时，我雪白的幕篱被风刮掉头发散落在肩上；第三次见面，我和她都已为人妇了。
　　我仍记得那些昏沉的日子里，因为她而使整个尚书府鲜活起来的气息。在那段日子里，我这个主母无所作为，整日由着她将府内搞得满地鸡毛，丈夫的责骂与我而言不过尔尔，每日看着她着手将那些姨娘贱妾收拾的老老实实的，总归是让人有些快乐的。
　　其实在我看来，那些妾室无所谓怎样，只不过请个好些的大夫或府医便可以打发走，但千金难买她开心，所以我由着她肆意妄为，只因为我希望她永远是这样鲜活，无忧的生活下去。
　　只是我是晓得的，我对她比起我对丈夫来，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今日里，法灵寺听讲经的人并不少，禅妙大师坐在堂中的坐台上，讲着《莲华经》，洒扫的僧人今日也正扫着禅院里的雪。雪落满了禅院，也忘了是哪个人种下的红梅，院落里的梅开的正香，我在佛前点着长明灯，猛的一抬头，只见佛祖在青灯下看着我，似乎在苦笑着，给他点灯的，是个参不破的小尼姑。
　　是了，我参不破。
　　早在她那年尚书苑落雪时跟个傻子一样和我分享她偷偷在后院养的鸡做成的鸡腿时；在我的主院起火她第一个傻乎乎的冲进去救我时，我就已经参不破了。
　　参不破，看不透，忘不掉。
　　既然如此，那就藏起来吧，藏起来，免她受世人磋磨，免她此生忧愁，保她一生安康无忧。
　　我只想见到她从雪地中一身火红的跑过来，一直傻乎乎的看着我笑。
　　今生只此一愿，再无遗憾。
　　出了禅院时，洒扫的小尼姑正在院门等我，我携了她同去佛堂，听大师讲经。其实我本意不是去听讲经，只是想知道，她是否来了。只是今日无人再罩着她了，无人再提醒她去寺里不能穿的太艳，无人照顾她的衣食，也无人每月多拨些奉银给她了。
　　我又进了佛堂门口的小院时，猛然怔了怔，身旁的小尼姑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只是呆呆的看着那院落里红色的蹁跹飞舞的身影，右手愣愣得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
　　光秃秃的，带着戒疤。
　　我有些感叹，只是，小尼姑的头发，不能再为她而长起来了。
　　旁边的小尼姑拽了拽我的衣袖，我回过神来，悄悄地同她溜进了寺里僧人坐禅念经的小佛堂。小佛堂今日无甚来客。稀稀落落的烛火在暗色的小佛堂里摇曳着，我轻轻上去剪落了灯芯上的烛火，悄悄打了个火折子，点了一两只红烛，烧一把香供在上香的小炉里，陪小尼姑敲起了木鱼。
　　木鱼咚咚的清脆响声渐渐模糊了起来，我口中念着多心经，心里装的却并不是佛祖。我眯着眼看小尼姑从蒲团上立起来，蒲团被踢到了一边，她小心翼翼的绕过蒲团，大约是不想我被打扰吧，她悄悄地离开了。
　　我偷偷笑了笑，少女心性嘛。小尼姑还未及笄，自是玩乐心重，又剃去了凡人俗事的打扰，自是会去玩的。我悄悄用脚将蒲团勾了过来，继续敲起了木鱼，却是换成了金刚经来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