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笙凉城》莫楚纸鸢

7、我们是朋友呀 “别，别走

　　是吗？
　　我是这样的吗？
　　沥县的人觉得我是招鬼畜牲，之前有爹爹保证，他们才不会把我怎么样。如今爹爹没了……
　　慕娣蹲在角落，痛苦地挣扎着。随后踉跄的走到醉笺歌身后，搐着他的袖扣，颤抖的声音从嗓子里传出，“大哥哥，我向你们道歉，刚才那个模样不是我。”
　　听到这些话，在座的各位除了秦卿辞，其他人都像被晴天霹雳般瘫倒在地。
　　不是她，那是谁？
　　“我这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我林倪，真正的沥县长女儿；另一个——”林倪清了清嗓子，沙哑的说：“是慕娣，她在小时候就附身在我身上。”
　　“那杀了全县城的人是谁的主意？”贺氰合眸轻颤，低声细语，但听得清楚。
　　林倪瞥见桐纪急促等着她的答案，双手交叉，轻声嘀咕：“是我们一起想的……但这也不只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这样，他们——”
　　“那你不会换一种方式吗？硬要用杀戮吗？”
　　桐纪从醉笺歌身后猛地冲进房屋，指着林倪，愤怒地说。
　　林倪没了往日的高贵典雅，畏畏缩缩的低头遮掩，轻声哽咽着。泪水如针一般尖锐的划过脸颊，帕子擦拭着眼泪。
　　空气静谧片刻后，林倪颤抖的嗓音伴着轻笑传出，“他们何常不是如此！”
　　站在舆论至高点，鄙夷着手无寸铁的人。嘴里吐出血腥的话，却胆小如鼠……
　　“是我错付了……大哥哥……”
　　广袖在空中飘扬，花色纱裙曼曼化为泡影，星辰幻海，沥县恢复往日的勃勃生机。林倪勉强挤出笑容，垂眸看着醉笺歌，眼泪汪汪，顺着脸庞滑过，滴落在醉笺歌手掌心，那一刻仿佛冰雪融化在心里。
　　苦涩涩的，这是什么呢？
　　林倪托着残缺不全的身体虚弱地抬起醉笺歌的额头，如玉般泪水流过他的额前。靠在他耳旁，沙哑的说：“哥……我走啦……”
　　随后化作春泥匆匆离去。
　　醉笺歌睖睁着，差点一个踉跄。贺氰走向前拍打着他的肩膀，桐纪愣在原地，一时无言以对。

　　幻境渐渐消失殆尽，挥撒着残缺的星河。街道上人来人往，人间烟火里尘埃落定，鬼神像庙陆陆续续前来祈福平安的妇女。
　　在幻境的那段时间，人间烟火定格，还是一如既往。
　　阳光普照大地，照得刺眼。醉笺歌朦朦胧胧地揉着眼，慢慢伸了个懒腰。在他面前，幻境犹如滔滔江水，即便是记不清晰，也知道有位身穿花色纱裙的妹妹拉着自己叫“大哥哥”。
　　秦卿辞坐在身旁翻阅着卷轴，暖风吹过纱帘，飘飘欲仙。他斜视看着醉笺歌，轻声道：“……醒了？翻卷轴的声音太大了？”
　　醉笺歌一脸茫然的看着秦卿辞，缓缓的说：“嗯？没有。”
　　秦卿辞也没搭理他，敷衍撩过散落的长发，别在然耳后根。嘴角微上扬，静静端详着他，轻柔地拍了拍醉笺歌后背：“嗯……”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哐啷”门被一把推开。贺氰手持折扇挑起隔帘，懵懂的站在原地，盯着他们。
　　“贺氰，你怎么在这？”醉笺歌翻躺过身，侧枕在秦卿辞腿上。
　　“你们怎么在我屋里？”气氛直接拉满，尴尬到极致。贺氰坐在茶几旁的凳子上，调侃道：“几位贵客来访，没有恭贺，这是贺氰的过错。”
　　秦卿辞沉默寡言，他们自从幻境中走出，便忘了在沥县所经过的点点滴滴，瘫倒昏睡过去。秦卿辞只好打个响指，把他们送到贺氰的寝室里。桐纪朦朦胧胧的坐起身，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宛如一只刚睡醒还有点困意的小猫，懒洋洋地伸了腰，撇了撇嘴。
　　望子怀端着一盆凉水走了进来，望着秦卿辞手指上的桃花印更加嫣红，收去了卷轴。
　　几人对视着，隔帘再次被掀起。这次不是别人，而是身穿大氅，扎着紧实的辫子的女子，如同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头军领，不像寻常娇滴滴的闺秀，用坚定沉重的嗓音 ，说：“这几位是？”
　　“慕奚仙尊，醉笺歌，魔界神差，还有……”贺氰瞧了眼桐纪，抵着下巴道，“一位散仙罢了。”
　　桐纪从始至终未被人如此不屑地说过，顿时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指着贺氰破口大骂：“就你是散仙！遥仙不懂吗？啊？”
　　遥仙也是散仙中的一种，但散仙是从来不受待见，而遥仙是通灵结主的神灵，比修仙者高位，通常背后会有高贵典雅的神家持腰。
　　望子怀一直与桐纪是死党，恨不得对方出丑，见此情此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笑！”
　　“没啊，我突然想到好笑的事。”
　　没等桐纪回怼过去，就被醉笺歌牢牢扣住。
　　那女子抬眸扫过他们，“我名为侍恒，想必遥仙的神家也在此地。”
　　“嗯哼，这位先生就是我的主子。”桐纪斜眸看向赖在秦卿辞怀里的醉笺歌，无奈的思绪涌入。
　　秦卿辞合眸轻颤，面无表情。醉笺歌慵懒的翻了个身，干脆趴在他腿上，漫不经心的说：“是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收了个这么不务正业的仙。”
　　“嗯…贺氰，我先走了。”侍恒也没多留，转过身，回眸望向醉笺歌，轻轻掀开隔帘，踏出寝室。
　　夕阳悬挂在半空中，贺氰站起身，瞥了眼窗外，低声道：“日落而息，几位若是不介意奉陪到底，留下住宿一晚也可。”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一片一片的月光，温柔地洒落下来，洒在屋檐，洒在河边，洒在耸立在夜空中的高山。
　　醉笺歌提着两壶老酒，蹬脚踏着墙壁，跃上房顶，一下子坐在秦卿辞身旁。秦卿辞垂着眉帘，借着月光下棋，此时无声胜有声。醉笺歌拔开盖，大口喝了起来。
　　月光洒在房瓦上，四周静谧。霎时间，醉笺歌感到无趣，歪头问秦卿辞：“仙尊，为什么下棋要拼个决定胜负啊？”
　　秦卿辞没回复他的问题，静静眺望远处的高山，那是座耸立在星河中的高山，默默地说“……落子无悔……”
　　醉笺歌一同望向远处，轻轻笑道：“就像，我刚开始遇见那个静坐在桃树下的白衣少年……”
　　那时天母降世，万世皆喜。
　　岚绱门外的桃树下坐着一位不过十五岁的白衣少年，白皙肤泉，灰白广袍被风吹得滚滚翻卷，似水汪汪的眼睛旁有颗泪痣，坐在桃花瓣堆积的石岩上，静静的看着书卷，清风吹拂着他墨黑长发。
　　醉笺歌跟随父亲前来贺喜，转头瞧见树下的白衣少年，松开紧抓着的手，奔向岚绱门外的桃花树。翻上树，靠着树杆，垂眸看向树下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并没有搭理他，醉笺歌感到无趣，说：“无不无聊啊，有什么好看的？”
　　醉笺歌跃下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为什么要告诉你。”白衣少年撇了撇嘴，转过头去。
　　“不告诉也行，总可以交个朋友吧。”
　　“……”
　　“昂，回个话嘛。我们是朋友。”
　　“好吧……秦卿辞，字昔恒……”
　　醉飞瞥见醉笺歌单手拍在少年肩膀上，以为他又在欺负同龄的小仙，一把拽着他离开。
　　秦卿辞伸手想挽留他，却无济于事，大喊：“知道了吗！”
　　“嗯哼，知道啦～我名字是醉笺歌，字俞关！也可以叫我醉！俞！俞！”
　　时隔多年，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年要做永世朋友的约定，你一定会说，儿戏而已，不必较真。
　　醉笺歌猛地灌了几口，靠在秦卿辞的肩膀上。脸上多了几分忧郁，心中堵着十分难受，却又说不出口来，他傲娇的本性不让他在别人面前哭闹。
　　酒壶顺着房瓦掉落在地，他醉醺醺粘着秦卿辞，头埋进秦卿辞怀里，眼角泛红，缓缓地说：“昔恒，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和我回家吧。”
　　“俞关……醉俞…俞”秦卿辞轻轻拍了拍醉笺歌的后背，顿了会儿，改口道：“醉笺歌……”
　　“回家吧……回到那个你每天晚上都要我抱着的家……”
　　秦卿辞明显感觉得到他在哭，醉笺歌哽咽口水，眼眸被蒙上一层水雾，沙哑地说：“秦昔恒……我欠仙尊太多了，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啊，回去吧，秦叔在家等你。”
　　“俞俞，你喝醉了。”秦卿辞有些低落的垂眸看着他。
　　他如今脑海里混乱不堪，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秦叔。秦卿辞身上有一半的魂实是属于那个现实世界的秦昔恒。
　　秦卿辞怔住了，醉笺歌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吗，他这句话应该是窝在心里很久了吧……
　　在墙头探出头的桐纪，想抓住打扰他休息的蟋蟀，刚好撞见了抱着醉笺歌的秦卿辞，怀里的醉笺歌像哭诉完的小孩拽着秦卿辞的衣襟不放。
　　桐纪抬手想打个招呼，却被秦卿辞无情拒绝了。他冰冷的眼神里透着低落，随后便被他侧着的脸遮住了。
　　他抱着时不时抽泣的醉笺歌，走进了屋舍，掀开隔帘，把醉笺歌轻轻地放下，习惯性的坐在床头看着人间疾苦。
　　屋内弥漫着桃花散发的清香，秦卿辞正准备起身，却被昏睡的醉笺歌拽着衣裳。醉笺歌紧闭双眸，“别，别走，留下来……吧”这像是祈求，与平时桀骜的性子着实不搭。
　　秦卿辞愣了一下，俯下身，轻揉着醉笺歌脊背，冷笑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恼怒还是自嘲。
　　醉笺歌只把自己当万人崇拜的慕奚仙尊，自己又和必要如此执迷不悟。
　　秦卿辞并没有留下来，广袖扫过烛光。屋内灯熄了，黑漆漆一片。他走出屋舍，眺望着面前如同一副残缺不全的山水画般的星河，炯炯有神。
　　他曾想，若是之前对醉笺歌像师徒那点亲密接触，不是时不时勃然大怒，那他和醉笺歌就不会间隔那么遥远，可他习惯了独自一人哭泣、忧郁、心塞；从不敢把心里的苦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付出一切。
　　要是冲破这层随时可以粉碎薄薄的冰层，那将留给他的是无尽的海底。
　　秦卿辞与秦昔恒长相出从，声音悦耳动听，唯独性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