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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夜·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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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的五年存活率百分之八十的幸运并没有降临,妈妈是少数,死在第四年的冬天。
而我再见她,是在五年后的一个春日,在她的追悼会上。
是舒怡通知的我。追悼会上,舒怡泣不成声,哀痛欲绝,我离开后,舒怡继续请她辅导课业,直到升入大学。舒怡说,她们情同姐妹。
我在她的讣文上,重新认识了她。
季斯念,烈士遗属,父亲守边十五年,殒命于一场风雪,斯念继承父志,学医报国,公元两千年岚江地震,斯念驰援灾区,途中遭遇山体滑坡,不幸罹难。
东来己未,西去庚辰,生年二十一岁。
我们相识的那一年,她不到十七。
舒怡妈妈哭道,“斯念这孩子,没有父亲,母亲早早改嫁,这些年里,她跟着仲诚学习,我从来待她同待我们舒怡是一样的。可她向来有事就闷在心里,从不和人说。”她拉着我和舒怡的手,“小蓿,舒怡,还记得你们当年跳春江花月夜,把赢来的奖金捐给一位烈士遗属的事么?斯念,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难怪后来她同舒怡那样地好,也许她也知道了......”
我听着裴家母女的哭声,静静地看着花丛中的黑白遗照,只觉得心里很闷,有些喘不上气,却没有眼泪可以哭出来。照片中的她,似乎也看着我,我看见了五年后的她,那么她呢?也看见我了么?
我在花台住了下来,仍是从前的老房子。院子里的那柄伞,当初走时没有来得及收,风吹雨打,早已朽坏。一个人在老房子里睡着的夜里,有时她会入梦来,一些旧事,一些妄事。
好像可以解释的,解释她当初为何那么维护我,为我动手打了茗音,也许就如裴伯母说的那样,“她同舒怡那样地好,也许她也知道了......”也许她早知道,所以她待我好,待舒怡也好,甚至也许那五年,她和舒怡更好,不然舒怡怎么在她死后,哭得那么潸然泪下呕心断肠呢?
一次,我在梦里问她,是一样的么?我和舒怡?对你来说,是恩人,是学生,还是什么?她没有回答。醒来,我却哭了。
一年后的春天,院子里的蔷薇再次开花,一天中,我喜欢花上很多时光用来打理它们。爸爸又打来电话,叫我搬去和他们一起住。舒怡订婚了,对方是裴伯伯的学生,听说,还是斯念的同学。
又一年,舒怡产生一个男婴,满月酒办得好不热闹,赴宴宾客络绎不绝,裴家门庭若市,茗音,慧书,爸爸,林阿姨,小弟弟,他们都来了。
已经很少有人再说起她。
那天,我见到了文老师。她是剧院的老师,当年,我和舒怡在剧院演春江花月夜,受她的指导。她听说了妈妈的事,对我表示安慰,我们对面而坐,追忆往昔,说及种种人物世事,渺茫无常。她忽然叹道——
“记得很早之前,有个小女孩,你的每一场演出她都来,每次都坐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是个眼睛很漂亮的女孩,让人过目不忘。她这样来了,大概有两三年吧。后来你不演了,她缺席了一段时间,我们还担心怎么回事,那年秋天的某个傍晚,她忽然又来了,坐在台下一边看一边哭,哭得叫人心碎。此后五年只要一演春江花月夜,她一定坐在台下,有时候微笑,有时候落泪。后来,她没再来。听人说,她是医生,两年前死在了救灾的途中。我们都很惋惜。”
我呆呆坐着,心潮起伏,无法平静。
会是她吗?在很久很久以前,看春江花月夜,好多好多遍。
也许,那一年的春天,一切只是故人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