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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夜·1 ...

  •   窗外春天到了,我还是不快乐。
      妈妈每天都从外面带一枝春花回来,一开始是黄色的腊梅,再后来是粉色的樱花,渐渐变成雪白的玉兰和火红的山茶。花枝斜插在细口的白瓷瓶里,放在客厅的一角。
      我知道,妈妈是想我开心起来。
      她本来是个不多话安静的人,可我生病以后,她便极力扮演起活泼的角色,兴致勃勃地邀我做许多事。
      小蓿,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天气是这样的好。
      小蓿,弹弹琴怎么样?你许久不弹琴了。
      三姨过生日,她最近养了好大一只黄色的猫,去看看怎么样?
      可我通通提不起兴趣,整个人倦到极致,一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里,我都蜷在床上。我拒绝出门,拒绝思考,混淆食物和药物,把它们统统塞进胃里。
      爸爸结束蜜月旅行,从国外回来,见到我,吓了好大一跳。我在房间里装睡,偷听他和妈妈在客厅的谈话。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不然换个医生?只是在电话里听见你说,没有想到这么严重......
      到最后,妈妈似乎轻声地啜泣起来。
      房间里的照片都被我收了起来,墙上的桌上的通通封进箱子里,保存在相框里的是过去十六年里那些闪耀的快乐。我出生后的笑容,坐在婴儿车里和爸妈一起去山下公园,念小学拿到了画画比赛的第一名,小学毕业时戴着小红花上台讲话,还有中学三年进入舞蹈队后到市里省里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我讨厌看见以前那个讨喜的自己,讨厌被提醒那些过期的快乐。
      一天,我和妈妈下楼,在小区里散步,迎面走来相识的邻居,笑着问妈妈,你女儿呢?好久不见她。我那时就站在妈妈身侧,听到她的话,低下头,又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妈妈替我打圆场,说,她旅行去了。
      妈妈不愧是作家,多么美丽的借口。她旅行去了,那个美丽聪明的,弹琴跳舞的,健康快乐的她的女儿。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只是暂时接过女儿身体帮忙保管照顾的人。
      周末,妈妈开车载我到医院复查,路上遇见舒怡,她穿着校服,和同学并肩走在一起。车子经过她们的时候,我把头深深地埋了起来。
      几天后,舒怡打来电话,妈妈替我接起。下个月,高二会考,舒怡问我是否回校参加。
      我当然不想回去,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妈妈给我的班主任瞿老师打电话,拜托她替我报名,留一份试卷,拿回家来考。瞿老师坚持让妈妈叫我听电话,我硬着头皮接过妈妈的手机。
      稚蓿,你是个好孩子,要知道,有时候,人是需要忍耐和克服的......
      妈妈从神情凝滞的我面前夺过手机,老师,她真的还需要一段康复的时间......
      不久后,瞿老师寄来了试卷,和试卷一起寄来的,还有一本砖头一样厚的某个学者的著作,《超越自我》,书中夹着一枚便签,上面是瞿老师的手写:稚蓿,快快好起来!
      我对着这行字发呆,字字铿锵,几乎力透纸背,妈妈走过来,从我的眼皮底下拿走了它。
      我考得一塌糊涂,做题的时候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一行英文要看好几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瞿老师的那行手写——快快好起来!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泣,妈妈在门外焦急地敲门,小蓿,一次考试而已,没有人怪你。
      来年就是升学考,我休学在家已经七个月了,妈妈四处托人打听,替我寻找合适的补习老师,终于寻到一位季老师,可是,我却拒绝上课。
      我说,我不要和裴舒怡用一个老师。
      这位季老师,正是舒怡推荐的。
      也许是舒怡辗转听说了我拒绝上课的理由,几天后,妈妈走进房间和我说,舒怡已经不上季老师的课了,你再不去,岂不是对不起人家?
      于是,我像接烫手山芋一般的,接过了这位老师。
      妈妈说,她是舒怡父亲的学生,念大三,功课很好,在学校里拿了不少奖项,学业之外替人家补习,效果很不错,所以连舒怡父亲也拜托她辅导舒怡。
      妈妈说,是个很亲和的老师呢,你也许愿意多听听她讲话。我和她讲好,星期天开始上课。
      约定好的上课日前一晚,下了场大雨。我从那时起便心情低落,一整夜也不见好,到了早上,更是焦躁了。我无法控制抗拒的心情,我不想上课,懦弱地乞求妈妈,不要让人来,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妈妈被我的哭喊吓到了,一味安慰顺从,那时,老师已经到了。
      我听见妈妈在客厅里和老师道歉,实在对不起老师,稚蓿她突然发了高烧,今天就请您回去吧。课酬仍旧结算的,下雨天让您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是个很温柔的声音——让她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上课。说完她便告了辞,妈妈关上了门,我如释重负,可紧接着,却愧疚极了。
      外面还下着雨啊。
      我抹了抹眼泪,从床上爬起来,来到窗边,看到楼下的绿茵小径上,一柄白色的伞正渐渐远去,风雨这样大,吹得伞也摇晃,伞下的人是那样伶仃无依。
      我感到对不起她极了。
      风雨在一天后止息,天气十分晴丽。老师再次到家里来。这一天,我很早就起了床,换好衣服梳好头发坐在妈妈的书房里等待。她仍旧带那把白色的伞来。妈妈引她进房间来,说,小蓿,这是之后辅导你课业的季老师。
      她漂亮,纤细,衣着干净,仪态优雅,耳际戴着一副浅绿色的铃兰花耳坠,此外全身上下再无其他饰物。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目光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低下头,感到自卑极了。
      小蓿,你好。
      老师好。
      妈妈把书房留给我们,四月的阳光照亮窗外的小院,蔷薇花正开着,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季斯念。
      她一周来三次,两次在上午,一次在傍晚,同时辅导我的英文和数学。
      窗外的树木抽出新芽,满树亮绿的嫩叶闪闪发光如同花苞,初春的气息溢满整个房间,她在黑板上写下长长的英文句子,圈画主谓宾。
      除了讲课,她不多言,我不说话的时候她也安静。大概因为这样,不知怎么,我对她没有对其他人那样的防备、警惕和抗拒。有时候我写着试卷,抬头一望,她坐在一边看一本外国小说,我的心里竟然会觉得很愉悦。有时候,妈妈把小蛋糕送进房间来,让我们吃,她礼貌地道了谢,便坐下,端起盘子,用勺子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吃蛋糕上的奶油花瓣,间或抿掉不小心沾到嘴唇上的白色奶油。
      看着她,我会觉得,她也许不到二十岁。看着她,让我想把自己蛋糕上的奶油花也分给她吃。

      这日,妈妈炖了莲藕汤,留老师在家里吃晚饭。藕汤清甜,妈妈向老师问起我的学习。
      我说,妈妈,我就在这里,你这样问,老师怎么讲得出我的不好?
      老师笑起来,背着人我也不讲坏话。她同妈妈说,小蓿是个很好的孩子,注意到我感冒了,还主动给我冲药。
      她在妈妈面前,便很像一个老师的样子了。我在她的话语间,就只退为一个学生,一个小孩子。
      妈妈欣慰地看向我,我却有愧。她的感冒还是月初时候的事了,因为那场雨,因为那天我任性地喊妈妈叫她回去。只是为了道歉,课间,我默默地冲好药,递给她,她显然有些惊讶,我没有说话,只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装作认真地做阅读题目,其实一行也看不进去,心莫名其妙怦怦跳着。
      我为什么这么慌张呢?像个小偷似的,怀里揣着珍宝,抑或秘密,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动就碎了,就暴露了。也许是我太久没同人相处了吧。我捏紧了我的笔,我知道她在看我,她就站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头顶上,落在我错误的阅读选项上。
      她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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