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世界》俞涝

2、第二章 他真漂亮

　　凌晨三点。

　　回来后卢莘简单的洗了个澡。他虽然眼睛不便，但除了做饭，简单的生活自理还是可以。

　　符感坐在卧室书台上做题，笔尖不停旋转。

　　还有一百多天就要高考，她想尽可能考一个更好的学校，才多挣些符睿的医药费疗养费。她无法像卢莘，想学习就学习，不想学就随便玩，好像只有他开心，什么都可以。

　　虽然他不用高考，卢母也给他找了专业家教根据他的情况来教他高中课程。符感去上学的时候，他就在家听家教讲课。

　　他学习能力很强，尤其化学，极有天赋。就连家教都说，如果他能看见东西，那他的未来不可估量。

　　要不怎么说上帝关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

　　可是她的窗，又在哪里呢？

　　她曾和卢莘说起，他无情的嘲笑她。

　　“你怎么比林妹妹还多愁善感？不过，你的窗当然是我啊。”

　　她疑惑地用鼻音反问抗议。

　　“怎么，一个我还不够？你好贪心哦。那，两个我，够不够？”

　　凌晨四点整。

　　卢莘总是等着她一起睡，不管多晚。今晚倒是真的很困，揉了揉眼，翻来覆去在床上打滚，却很安静，像不挠人的泰迪卷毛狗。

　　“还不睡？”符感问他。

　　“我已经睡着了，没有和你说话。你幻听了吧？”他像被静电炸了一般哼哼。

　　符感偷偷笑，他总是跟她顶嘴的时候逻辑不通。

　　既然睡着了，又怎么能回答她的话呢？

　　他出生就看不见东西，卢父卢母没怎么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网络上也几乎传不出卢家独子的任何消息。

　　他被保护的无微不至，心思单纯，果然还是像个小孩子。

　　床上渐渐没了声音。

　　符感以为他是睡着了。理清思路做完题，也准备睡觉。

　　她蹑手蹑脚来到床边，怕吵醒睡梦中的他。看床上的卢莘规律的呼吸，被子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卢莘的睫毛很长，长到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玩的仿真娃娃。

　　九岁的时候。

　　那娃娃长得很可爱，大眼睛高鼻梁，穿着雪纺碎花衫，她在小卖店第一次见到就极喜欢，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下来。

　　那天她拿着在家里玩，被当时五岁的符睿看见了。符睿过来伸手便抢，说要玩一会。她那时幼稚，也不肯，两人争执，符睿撕拿间没有注意，扯掉了娃娃衣服的一角。

　　妈妈闻声而来，轻轻拿过符感手里的娃娃交给符睿。

　　“你是姐姐，先让小睿玩一会，好吗？”

　　妈妈连吵架的时候都温柔。

　　可这份温柔，独独不肯给她。

　　好残忍的话。

　　于是，她所有想对妈妈说出口，撒娇的话，嗔怨的话，堵在了嘴里。

　　娃娃是我花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

　　我也还没有怎么玩。

　　明明是他撕坏了我的娃娃。

　　以后的这些年，她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这些埋怨，这些无助，每每想到从前，她就眼酸，流泪，噎到心开始痛。

　　像溺水的人，邪恶的水浸穿脑海，捂住她的嘴巴，无视她百般挣扎。

　　莫名其妙的时刻，她突然想起这些事，突然明白奇怪的溺水感受。

　　她突然开始想妈妈。

　　却没有眼泪，眼泪早已在那几年哭干了。或许是自我逃避的心理作祟，此后不管怎么难过，她都极难流出眼泪。

　　符感关了灯，上了床，如行尸走肉般瘫倒，头脑放空，耳边突然有被褥翻动声音。

　　细细簌簌，她吓了一跳。

　　她向旁边看看，卢莘睁着眼，转过来侧躺着面向她。

　　窗帘没有拉好，透过来一束月光。

　　恰好照到卢莘象牙白色高挺的鼻梁，他的眼睛在不开灯的夜晚都明亮纯粹，潋滟着春天花束般的温暖。

　　她望着他的眼睛，能解出数学考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头脑，恍然愣住几秒。

　　一个人若拥有这么好看的眼睛，做个盲人，未免太可惜。

　　还没有睡吗。

　　“把你弄醒了？”她试探着问，语气里带几分歉意。

　　卢莘摇摇头，声音有些迷糊的困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在我也睡不着。”

　　很难得的似小孩般的撒娇口气。

　　符感突然不舍得说重话骂他傻呼呼的，心软。“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良久。

　　听着卢莘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他真的睡着了。

　　他们离得不远不近，刚好她感受到他体表灼热温度，看清他脸颊上细小绒毛，却不能明白他的心跳，他的音容笑貌，乃至，他的心意。

　　符感突然明白今晚的奇怪情绪。

　　想要卢莘一直在身边。

　　她叹气。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在她身边。

　　卢莘家境显赫，容颜绝色，学什么都无师自通，天赋惊人。

　　无疑他喜欢她，可是喜欢能维持多久呢？

　　差距太大了。

　　符感突然有些拿不准。

　　如果他的眼睛治好了，他会去看外面的世界，会遇见很多很多比她漂亮善良，比她勇敢执着，比她聪明又家境殷实，甚至比她温柔十分的女孩子。

　　那时他会发现，原来符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怎么漂亮，不怎么善良天真，天天为钱机关算尽，只为治弟弟的病。

　　那时，他还会喜欢她吗？

　　他和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上了桥，一个上不去。

　　从前她只是逃避自己的内心，不去想这些问题。

　　可是，可是。

　　今夜她突然很想，很想，卢莘一直在她身边。

　　可以有个人在她为未来忙碌奔波的时候一直陪伴她，不用为她做什么，不用和她说什么甜言蜜语。

　　柴米油盐，粗茶淡饭皆是幸福。

　　我们时常想象回到从前。

　　记忆是一个圆，没有终点，只是连接起来无数的记忆，转圈。

　　我们难免有时脚步无法向前，有时回望过往瞬间。

　　我们都知道无法回到过去，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生命里，和自己和解。

　　祈求着，岁月不要带走它们。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