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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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树梢，傅青荷先是去看了安顿下来的问天宗弟子，然后在主帐外等了片刻，便见有人卷起帘子，为卿婉让出一条路。
她携了傅青荷的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这宣阳将军还挺好说话的。他说只要问天宗弟子们这段时日表现良好，的确有改过自新的迹象，就会放他们跟你走。”
傅青荷额角直抽抽，这宣阳将军真的好说话吗？她怎么不觉得！
“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卿婉听罢陷入沉思，“说来也怪，正事聊完了，他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他。”
傅青荷讶然，“你们认识？”
卿婉摇头，“我不记得，他说我送过他一件布衫，可我实在想不起来。”
言及此，卿婉还记得王简眼里的落寞，虽说自己的的确确不记得他，但一个风华正茂的将军骤然露出那样的眼神，她竟有些不忍，觉得愧对人家。
傅青荷心下一琢磨，难怪王简当时忽然转了性子，想来他们真的有过交集，只是卿婉没放在心上。
“卿姐姐怎么来扬州了？”
卿婉道：“还不是为你，我听爹爹说唐公子安排你去了扬州，还有段大哥在。听说这个王简脾气不好，人也骄傲，我怕你受委屈，就借爹爹的名头来了。”
傅青荷感动之余也十分纳罕，“想不到盟主同意你来。”
卿婉吐了吐舌头，“前段时间我又跑出家去，被他抓了回来。我原以为他在气头上，不会答应，所幸最后还是松口了。”
她说罢挽住傅青荷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江湖路远，总会相逢。”
傅青荷也含了点笑意，“嗯。”
卿婉说罢又有些懊恼，“我问了爹爹究竟要不要招揽锻剑坊，还和他提起你前些年给他寄过信件。谁知我爹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还是唐公子在旁边提醒说在他的旧物堆里翻出来过，爹爹起初还不信，见了信件后才不说话了。”
她皱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按理说身为盟主，每一封信件都要查看，我爹爹还从未有过漏掉的情况。”
傅青荷摇了摇头，“不知。不过盟主公务繁忙，有缺漏也是情理之中。”
她松了口气，只要卿嘉明不是故意将锻剑坊挡在门外就好。那么接下来只要她做得好，锻剑坊应该可以被义士盟接纳。
卿婉叹息，“可惜我不能说服爹爹直接招揽你们，毕竟问天宗与段大哥息息相关，我仔细瞧着，爹爹心里还有根刺。”
傅青荷颔首，“这是人之常情，姐姐已经帮我够多了，接下来就看我自己吧。”
卿婉复又一笑，打趣道：“青荷这般为了段大哥着想，有时我真羡慕他。”
傅青荷赧然，“我不是为了他，只是看锻剑坊弟子们心有不忍。”
卿婉一脸了然，“可是一旦锻剑坊壮大起来，想必与曾经的问天宗一般无二。你这么做，说不定也是成全了段大哥的心愿。”
傅青荷垂下眼，这是她如今也拿不准的事，只道：“但愿如此。”
“你别太操劳了，这些天我都会留在这里，陪你把这边的事情料理完，也让爹爹知道我的态度。”卿婉握住傅青荷的手，傅青荷越发五味陈杂，卿婉这般好的一个人，难怪段蔚然会心悦她。
“多谢姐姐，只是段蔚然今日牵动了旧伤，夜里恐会起高热，让别人照看着我也不放心，姐姐能否夜里替我去瞧上一眼？”
江湖儿女没有严苛的男女之防，且又不是要卿婉整夜守着，是以这个请求并不过分，但卿婉还是不解，“你呢？可是有什么要事？”
傅青荷不知该怎么解释，搪塞道：“顾叔年迈，一路奔波，我得去照顾他。”
卿婉眨眨眼，“那我来照顾顾叔，你去看着段大哥，这样不好吗？”
傅青荷摇头，“还是算了。”
卿婉泄气，她有时不明白傅青荷为何对自己如此不自信，她甚至觉得这个丫头脑子一向清醒，但唯独看不清自己的感情，也许她至今都不明白自己对段蔚然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但情之一事，若点破的时机不对，反倒不妙。卿婉不便多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左右今晚没什么睡意，过了子时，卿婉便走进段蔚然的帐子，打算悄悄看上一眼。却不意桌边点着烛台，段蔚然双目睁得又圆又大，正无聊地瞅着天花板发呆。
卿婉吓了一跳，“段大哥还不睡？”
段蔚然慢慢地转过头看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让你来的？”
卿婉没说话，满脸写着“瞧瞧你干的好事”。
段蔚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没来由的心中烦躁。从前他总觉得傅青荷少年老成，小小的丫头太端稳了些，他便想着法子让她多笑一笑。但不知何时起，他后知后觉，觉得她这般本来就很好，一时半会儿见不到那双倔强又隐忍的眼睛，还挺不习惯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还是段蔚然说道：“我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卿婉见他精神头尚好，便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还是早些休息。”
“等等。”
卿婉闻言顿住步子，“我知道，问青荷在哪是吧？”
段蔚然：“……”
卿婉走到门口四处看了看，“我替你瞧瞧，喏，就在对面的坡子上坐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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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荷坐在光秃秃的坡子上，轻轻抿酒。这时看见不远处走来一队玄衣青年，领缘和袖口上绣着苍蓝的云纹，正是萧三鼎及波光阁弟子们。
傅青荷暗道一声天助我也，她看了眼身边早就备好的酒坛，朝萧三鼎招了招手。
萧三鼎带着波光阁弟子们忙了一整天，尽己所能安顿了扬州城流民。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只想找张床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看见傅青荷叫他，顿时一个激灵，睡意烟消云散，谨慎地走上坡子，“姑娘找我有事？”
傅青荷指了指身侧，示意他坐下，“不必一口一个姑娘了，若是不嫌弃，我也算是你师姐。”
萧三鼎以前也是一直叫她“青荷师姐”的，不过自从傅青荷离开波光阁，他便有眼色地改称姑娘。如今被傅青荷自己提出来，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师姐。”
只是私下里叫一叫，师父应该不会骂他不成体统吧？
他一坐下，傅青荷便从袖中掏出一只酒盏，自顾自斟酒，“来陪师姐喝一杯。”
萧三鼎纳罕，他知道傅青荷不是热络的性子，怎么忽然找他喝酒？
傅青荷心下自有计较，她这些年刻意练过酒量，早不是当年的一杯倒了，萧三鼎酒量差，比当年的自己强不了多少。若是走运的话，没准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她看着萧三鼎腼腆地接过酒盏，先开了头，“你带着波光阁弟子们在城内奔波，很辛苦吧？”
这一说便勾起了萧三鼎的满腹委屈，他喝了口酒，酒盏顿时空了一半，又擦擦嘴道：“辛苦的不是我们舟车劳顿，师姐是知道的，咱们波光阁名声都臭到地沟里了，不论我们怎么尽心竭力，那些被帮助的百姓还是对我们又恨又怕。”
傅青荷默了默，与他碰杯，“你们过得也不容易。”
人受了苦，自己憋着还好，一旦有人表露同情，那份委屈便容易决堤，萧三鼎仰天长叹，“是不容易啊，波光阁早就不是当年的波光阁了，阁里兄弟们哪个不是本本分分，自从到了太子手下，我们杀的都是死有余辜的人，新弟子们更是问心无愧，可是谁管这些呢！只要我们是波光阁的人，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朝廷鹰犬。”
傅青荷道：“其实波光阁也算个江湖门派。”
波光阁最初也是由武林中武艺高强之人组成的，各自身怀绝技，后来又在段蔚然的带领下统一修习刀法，且在朝堂上没有官品，是介于朝堂与武林之间的存在。也正因此，他们的地位有些尴尬，不伦不类，武林侠士对他们恨得切齿，朝堂中人也不把他们视为同袍。
萧三鼎点了点头，其实同样的话，师父也对他说过，但波光阁哪有“资格”自认是一个门派。他看了眼坡子下的兄弟们，由于他们也不受景云军待见，军中并没有单独的帐子留给他们，众人只能找几张草席面朝月亮躺下，潦草过夜。
萧三鼎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喉头热辣滚烫，勉强咧开嘴，“我们也不指望被谁认可，都习惯了。”
傅青荷自然也看到了，轻声说：“既然如此，你师父为什么还是要杀段峰？这样败坏名声的事，做了不是雪上加霜？”
说话的间隙，萧三鼎已经饮了几杯，变得晕头转向，但仍不忘哀嚎：“因为师父他傻！”
傅青荷忍不住一笑，没想到段蔚然也会有被弟子骂傻的一天，然而萧三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笑不出来了。
“段峰那狗贼，岂止是倒卖军粮，他通敌叛国，早就跟苍狼军勾搭上了！死是便宜他了，他本该被千刀万剐！”
傅青荷一惊，压低了声音，“你不要空口无凭，这种话说出去是要负责的。”
“怎么不能负责？”萧三鼎气得牙痒，“波光阁早就截获了他通敌的信件，铁证如山！只有师父那个傻子，不肯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众！”
通敌？！
傅青荷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是知道段峰为人不诚，但没想到会卑鄙到这种地步！
思绪乱作一团，她手心里沁着汗，勉力从萧三鼎的话中找出关键之处，“段峰卖国，为何不揭露他？”
萧三鼎垮下双肩，堂堂七尺男儿，想起段蔚然在太子面前毫不犹豫的模样，忽然哽咽，“因为师父知道通敌是他一人所为，与余下弟子们无关。但是这话说到御前，谁会相信！段峰被当作卖国贼斩首了，底下的问天宗弟子们一个也跑不了！这可不比劫掠物资，这是要株连全宗的大罪啊！师父是为了救他们，为了救他们！”
啪嗒一声脆响，酒盏摔了个粉碎，傅青荷颤抖着双臂，乌黑的瞳孔里掀起风浪。
头顶乌云漫天，遮住最后一片月光，她在广袤的黑暗中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
“为了救他们……”
所以段蔚然说段峰必须死，所以她向他问奸细的事，他也只说已经解决了。
段蔚然把祸水引到自己头上，毫不留情地浇下去，今夜一过，问天宗弟子们安然无恙，而他罪加一等，从今往后，武林对他的骂声只会更加络绎不绝，甚至也许被他搭救过的问天宗弟子也会对他口诛笔伐。
就连傅青荷自己，都差点以为段蔚然只是胡作非为。
“没有什么原因，是我看着不顺眼。”
他狂妄的语气仍在耳畔，傅青荷此刻回想起来，骤然品出了无端的心酸。
他明明救了很多条生命，却落得个万人唾骂的下场。
“段蔚然……”傅青荷喃喃道，“这就是你想做的事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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