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杜松树的黄昏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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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婪看着克罗托半是震撼半是狂喜的表情，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他将克罗托记忆里发生的事告诉了鹤厉和柏佰。
鹤厉听完立刻理解了目前的状况，并精准把握了问题的关键：“如果克罗托无法再操控命运，那现在主宰死生镇民命运的究竟是谁？”
柏婪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我原以为是杜松树为了报复镇民夺走他的生死花，才故意给予他们悲惨的命运，可既然是杜松树自己求死，镇民只是无辜受到牵连，为什么还要承受苦痛呢？”
鹤厉凝视着那棵树苗，忽然想到什么，勾出一个轻笑：“杜松树和生死花知道真相，别人可不知道。”
柏婪一点即通，当下明白了鹤厉的意思。
命运就像是无处可寻的风，看不见、摸不到，却真实地影响着四季更迭。
连镇长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曾疯狂采摘生死花的行为是因为受到了命运的蛊惑，只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贪婪，那其他人呢？
除了知道真相的人，所有人都会认为杜松树的枯败是镇民的错。
这么说克罗托不会报复，柯蕾安娜也不会报复，唯一有报复动机的人，只有……
柏婪默契地同鹤厉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有了答案。
“难怪。”柏婪感叹了一句，“所有镇民惨得千奇百怪，只有玛莉亚一个人可可爱爱。”
鹤厉闻言略一点头，他其实从看过玛莉亚的记忆起就开始怀疑了，比起死生镇的其他人，玛莉亚在杜松树枯萎后的日子，未免有些太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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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走进那间乡野小屋，柏婪几人不出意料地再次目睹了杀人现场。
女主人的黑色箱子打开放在了桌面上，而男孩正准备向里探头。
柏婪盯着神色麻木赴死的男孩，突然出声喊道：“多弗，停手吧。”
男孩探头的动作一顿，随后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柏婪，或者说，再次被柏婪附身的克罗托。
他的动作敏捷，丝毫不像一个被命运掌控的人。
“爸爸。”
柏婪看着他的模样，将心中的猜测问出了口：“是你在控制死生镇民的命运，对吗？”
男孩闻言没什么反应，冷冷道：“你知道了？”
尽管已经大致猜到，柏婪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男孩脸上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平静地说：“他们想杀了你和妈妈。”
柏婪心想他果然是误会了，于是叹了口气，将真相告诉了他。
谁知男孩听完沉默了许久，脸上却没出现任何柏婪预料中，能够称之为惊讶或者后悔的表情。
柏婪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没了底，试探地问道：“所以……你能不再折磨他们了吗？”
男孩眼神淡漠：“不能。”
“为什么？”
“我心情不好。”
男孩这几乎是在无理取闹了，柏婪却耐心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男孩这回干脆不说话了，就那么歪头盯着柏婪。
柏婪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忽然意识到，一个自诞生起就没有母亲，又经历父亲自杀，还被后妈憎恶到杀死的孩子，怎么可能快乐。
尤其是，这个孩子刚刚还知道了，父亲自杀时根本没考虑过他之后的命运，也没意识到他的自杀将会彻底激发后妈的杀心，从而害死自己的孩子。
甚至他在继承父亲控制命运的能力后，为了父母惩罚那些镇民的举动，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柏婪在心里默默骂了句克罗托，克罗托听见了，却少有地没反驳。
柏婪努力试图说服他：“那玛莉亚呢，你不在乎她了吗，你不想让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吗？”
话音刚落，柏婪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果然，男孩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要我给她一个家？”
柏婪一时无话可说，连忙换了个话题：“那你知道玛莉亚为什么想要自杀吗？”
男孩冷笑一声：“就因为得不到完整的家？脆弱的小孩子，明明我给她的都已经……”
多弗没继续说下去，柏婪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声音不由放得更缓：“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玛莉亚觉得自己死掉的话，妈妈就不会再杀掉你。”
男孩脸上难得一闪而过错愕，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的哥哥，她喜欢你啊，多弗。”
男孩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坐在桌子边上的玛莉亚，她被命运束缚在原地，听着二人的对话，大而纯真的眼睛里溢满了难过。
男孩不再看她，咬牙扭过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背对着她，无情地回了七个字：“我讨厌你，玛莉亚。”
玛莉亚红了眼眶，男孩看不见，语气愈发不耐烦：“所以，爸爸，你究竟要什么？要我把操纵命运的能力还给你？当初不是你自己放弃的吗？想要我把力量还给你，好让你彻底去死吗？”
“我只是想让你放过那些无辜的镇民。”
“反正他们又不会死，怎么活不都一样？”
柏婪皱眉，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问道：“如果是想报仇，你为什么剥夺了他们死亡的权力？”
男孩不说话。
柏婪再接再厉：“你还是心软的，你不想他们死去，对不对？”
多弗却无情打破了他的幻想：“不想他们死去的人不是我。”
柏婪一怔，鹤厉提醒他道：“神话里，命运由三位神共同掌管，分别负责编织命运、决定命运、终结命运，看来多弗只继承了克罗托编织和决定命运的能力。”
柏婪：“那继承了终结命运能力的是……”
话音未落，柏婪目光落在那口杀死多弗的巨大黑箱子上，猛然意识到了某个奇怪之处。
多弗明明已经不受命运控制了，甚至夺走克罗托的力量成为了新的命运之神，为什么仍要配合后妈的命运，一遍遍痛苦地死在她手下？
“原来如此。”柏婪开口，已然明白了一切：“是生死花，继承了终结命运能力的……是柯蕾安娜。”
“之所以愿意一遍又一遍被杀死，是因为你在用自己的苦痛，威胁你的母亲——如果不想再看儿子一遍遍被杀死，就赐予后妈和所有镇民死亡的权利吧。”
“我说的对吗，多弗？”
多弗没有回答，一双漆黑的眸中，翻涌着滚烫的痛楚，与孤注一掷的愤怒。
柯蕾安娜始终紧握死生镇民们的命运之丝，即使那丝线变成了黑色，也不愿意轻易终结。
死生镇就如一条逆流的河，所有镇民浸在河流中，被命运裹挟着艰难前行。柯蕾安娜无法救镇民上岸，就只能拼尽全力，让他们不要在黎明前溺亡。
可在多弗眼中，却是母亲宁愿看着自己一遍遍死去，也不愿放弃那些害死自己的镇民。
柏婪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想和他谈谈。】
克罗托突然出声，柏婪思索一秒，将身体交还给了他。
拿回身体后的克罗托叹了口气，看着男孩，目光逐渐柔和起来。
“对不起，多弗，是爸爸的错。”
令柏婪意外的是，刚刚还态度冷硬、油盐不进的小朋友，竟因为一句道歉就红了眼。
克罗托深吸一口气，轻轻道：“是你为我留下了一根枝桠，阻止了我的死亡，对吗？”
多弗倔强地瞪着眼，不肯回答，但克罗托已然明白了一切。
克罗托双眸是海水一样广袤的蓝色，却在此刻才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框住了多弗小小的身体。“是爸爸不好，本该成为你的栖息之处的，却让你孤独地飞了这么久。”
多弗像是被这话刺到，握紧拳头，低吼道：“反正我不过是一只代表死亡的秃鹫，带来的只有灾厄与苦难！我就是不想让所有人好过！不想让你好过！”
克罗托没有因多弗的话气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谁说你是秃鹫？”
他伸出手，动作生疏地揉了揉多弗的头，仿佛终于有了点父亲的样子，“你的名字是妈妈起的，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多弗，dove。
“亲爱的，你不是寓意死亡的秃鹫，你是衔着橄榄枝，带来希望的白鸽。”
闻言，多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咬紧了下唇，眼泪却不自觉盈眶。
克罗托似乎是陷入了回忆，神情更加柔软，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神色一瞬间怔住：“啊……原来是我忘记了啊……”
其实，那场关于命运的赌注，克罗托并不是赢家。
“你诞生之前，我和你母亲一直希望有一个孩子，所以她日日向杜松树祈求，希望命运能够赐予我们一个孩子。”
“那时我失去了记忆，所有人的命运本该是一成不变的，在我设定好的命运里，我们是不会有孩子的。”
“可你诞生了，你的母亲拼尽全力，在死亡来临前，等到了你的出现。”
克罗托望着多弗，神情柔软：“你不是灾厄，更不是苦难。我的孩子，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打破命运的奇迹。”
克罗托说完最后一句话，伸出双臂缓缓抱住了多弗，“对不起啊，爸爸妈妈受命运所累，居然忘记了你的到来是多么珍贵。”
他的声音哽咽，透着浓浓悔意，终于，多弗再也控制不住，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落在地上，绽放出了一朵又一朵白色的小花。
众人这才发现，院落不知何时被一朵朵生死花覆盖，无数生死花连成片，化作一条白色的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正连接着镇长的小院。
勃勃生机自白色的丝线传递而来，涌来的丝线包裹住了相拥的父子，又不断向着天空的另一边延伸，越过屋顶，漫过街道，拂过人流，直至到达那片金黄的原野。
原野上，伫立着那棵枯死的杜松树。
白色丝线轻轻点上枯木，一根接一根，温柔地呼唤沉睡的杜松树。
渐渐地，杜松树竟真的开始苏醒了，灰色的枝桠重染绿意，腐朽的树皮层层剥落，新生的根茎破土而出，昭示着跃跃欲试的新生。
克罗托和多弗失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比从前更加枝繁叶茂的杜松树，以及盘旋其上的白鸽。
生死花温柔地将二者围绕，顺着杜松树的枝桠蜿蜒而上，直至水乳交融。
一刹那，禁锢在所有的镇民身上的枷锁轰然倒塌。
摆脱命运的人们体会着从未有过的自由，他们来到街上拥抱、欢呼，最后目光统一地遥遥注视着，那一抹久违的绿色。
雏鸟归巢，生死花开，杜松树荣。
死生镇的命运之河，自此奔涌不息。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杜松树的黄昏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