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杜松树的黄昏国 ...

  •   妈妈疯了,玛莉亚不知道妈妈是因为命运疯掉的,还因为爸爸的死。她只知道,妈妈将对她的心疼,对丈夫的埋怨,全都化成恨意转移到了哥哥身上。

      在爸爸回来的第二天,妈妈杀死了哥哥。

      玛莉亚尖叫、大哭,可一向对她温柔的妈妈,在面对哥哥时,却忽然变成了世间最恐怖的厉鬼。无论她怎么哭求,妈妈还是拖着哥哥的尸体,进了厨房。
      玛莉亚最终只找到了哥哥的骨头,她流着泪,将骨头埋到了杜松树下。

      第三天,哥哥回来了。
      他的模样有些奇怪,但玛莉亚没在意,她十分开心。但她没想到,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成为了日夜折磨她的梦魇。
      她爱她的哥哥,也爱她的妈妈,可她永远都无法同时拥有他们。

      也是那一天,人们开始发疯般摘取生死花,杜松树也随之迅速枯败,最终彻底死亡。

      玛莉亚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妹妹,变成了只会日日哭和尖叫的小女孩。
      后来她连哭也不能了,除了在广告里,其他时候必须要跟随【命运】的指示,扮演好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玛莉亚想要死掉,不是埋怨不爱她的爸爸,也不是因为想离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她觉得自己的死亡,能让她的哥哥和妈妈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听完鹤厉的话,柏婪不太理解玛莉亚的想法,疑问道:“为什么玛莉亚会这么想?”
      和玛莉亚共情的鹤厉却理解她:“她觉得妈妈杀死哥哥,是因为希望爸爸能对她好一点,如果她死去,妈妈就不会杀死哥哥了。”

      单纯又稚嫩的想法,却很难得。
      死生镇里的大多人都是因自己的悲惨命运而希望死去,但玛莉亚想死,却是因为想要拯救哥哥的命运。

      “懂事的小女孩。”柏佰评价道。

      三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柏婪随后将和男主人的谈话大致讲了下。
      结合玛莉亚的记忆,他认为死而复生的男主人,很可能是一切的伊始。

      柏婪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意间瞥到鹤厉,发现他竟然在发呆。
      柏婪轻轻碰了他一下,鹤厉一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思绪,神色平静地看向柏婪,“怎么了?”
      “没什么。”柏婪就单纯想提醒他回神,但又起刚刚的话题,于是问道:“你能哄骗一下男主人,获得他的记忆吗?”
      鹤厉闻言懒散地瞥了他一眼,嫌弃道:“我不哄男人。”
      柏婪:“……”

      鹤厉看他无语,竟露出了点笑意:“不过,玛莉亚的记忆里有一部分关于那个男人的信息,或许……我可以教你怎么骗他。”
      柏婪挑起眉,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鹤厉俯身到他耳边,两人挺久没距离这么近了,柏佰还在一边看着,柏婪于是不太适应地动了动,不过很快,他就被鹤厉的话吸引,神情逐渐诡异起来。

      柏婪肩负重任进入男主人房间时,脸上的怪异还没有散去,所幸男主人看不见。
      房门一开一合,男主人立刻就知道是他进来了,他看向门口,神色警惕。

      柏婪咳了两声,努力将语气调到正常:“你好,还是我。”
      “我知道。”男主人虽然看不见他,但仍然准确地盯着他的方向,“你又来偷听我和老婆说话!”
      柏婪无奈:“我没偷听。”
      “是啊,你这次来正大光明听了。”

      柏婪看着男主人一脸防备的模样,不再挣扎,换了个话题:“我认识柯蕾安娜。”
      男主人一愣。
      “她和我说了有关你的事情。”柏婪趁热打铁。

      男主人嘴撇得更厉害,“我不信,你肯定是骗人的,就知道人类不是好东西。”
      柏婪沉稳地继续:“她和我说,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
      男主人眼睛微微睁大,神色微不可察地动摇了些许。

      柏婪:“她还说,你不被命运控制,甚至能够操纵命运。”
      男主人固守着防线:“这是你之前偷听到的。”
      “是吗?”柏婪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尽在掌握,“可她还和我说,你并不是杜松树的子民,也不是死生镇的居民。”

      闻言,男主人终于将神色沉了下去。

      柏婪注视着他的表情,知道鹤厉大概猜对了,声音更加笃定:“你不是杜松树的子民,你就是杜松树本身,传说中掌管命运的三位神之一——编织命运的克罗托,我说得对吗?”

      听见他的话,克罗托却没有和柏婪预想中一样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猜出我的身份和名字,你很聪明,可惜你也自作聪明。柯蕾安娜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你还是在骗我。”
      克罗托猜得没错,柯蕾安娜爱穿白色裙子,以及克罗托的名字都是鹤厉通过玛莉亚的记忆得知,然后告诉柏婪的,克罗托的身份也是鹤厉根据线索推测出的。

      但鹤厉告诉他的,远不止如此。

      “这是你逼我的。”柏婪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克罗托。
      “你是杜松树的事情,柯蕾安娜知道,不仅知道,她还和我说,杜松树有一个特点。”
      克罗托仍然一脸“看你能说出什么”的表情。

      “杜松树的叶子因为又细又小,被称作松针,她说你也有这个特点——”
      柏婪深吸一口气,捂住脸,努力复述记忆里鹤厉的语气。
      “又细、又小。”

      柏婪说完,从指缝里看见克罗托吃了屎一样的表情,红绿交加的脸不断变换,心里难得生出了点愧疚。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连忙补上一句:“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克罗托神情呆滞,一副受到极大冲击的模样,下意识回答:“信……”

      柏婪松了口气,顶着差点被克罗托灭口的危险,总算是没白忙一场。
      下一秒,克罗托扭曲的神色变得模糊,柏婪也失去了意识。

      睁眼时,他怀里正依偎着一个金发的女孩,柏婪意识到,自己成功来到了克罗托的记忆。
      怀中的女孩长相清纯温柔,身穿白色长裙,清丽而动人,正是他昔日的恋人,玛莉亚哥哥的亲生母亲。

      和死生镇的其他居民一样,两人的生活平淡而幸福,相爱多年感情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浓郁。

      可【命运】明明善待了死生镇的所有居民,却唯独对他们残忍,它在两人爱意正浓的时刻,也就是他们的儿子诞生的当日,无情地夺走了女孩的生命。

      失去爱人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杜松树要赋予他们这样痛苦的命运,他顾不上刚出生的儿子,在柯蕾安娜死去的那天,抄起一把斧头,来到了杜松树的面前。

      他想要砍断这棵肆意玩弄别人命运的树,可潮水般涌来的生死花阻止了他。他疯狂地斩断那些白色小花,可生死花太多了,他一个人无论怎样也杀不尽。
      他想到一个好主意,他和镇民说,摘取生死花能够为他们带来好运,拥有更好的命运。
      可惜,那时对生活、对命运心满意足的镇民们没有人理他。

      他没有办法,只好每天都拿着斧头去砍那些生死花,可总是没办法将那些恼人的花完全除净。

      后来,另一个女人顺着命运的指引来到他身边,可他完全无法爱上她,始终拒绝她的靠近。但黄昏国度没有‘生育’的概念,孩子的诞生甚至不需要父母的努力。
      命运一声令下,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终于,他再也受不了了,某一日拎着斧头清理死生花时,忽然就将死亡的刀锋挥向了自己。

      然而他却并没有死,睁开眼的瞬间,也找回了失落的记忆。

      原来自己所有的苦难、绝望、悲恸,不过都源于和友人的一个赌。
      他是杜松树的域主,身为‘编织命运的克罗托’,他比任何人都坚信命运无法改变,可友人却认为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中。
      克罗托很重视这个赌约,甚至亲自下场,让友人帮忙消除记忆,只为了看他是否能改变自己悲惨的命运。

      如果连命运之神自己都无法战胜命运,还有谁能够取得胜利呢?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愿,直到死,他都没能战胜命运。

      恢复记忆的克罗托跌坐在杜松树下,他知道自己赌赢了,却笑不出来。

      原来亲手决定了爱人的命运,杀死爱人的人,竟是他自己。

      试图掌控他人命运的神明,最终被他人的命运夺走了一切。

      友人临走前,看着他崩溃的模样,不知是感慨还是怜悯地劝告了一句:“你是自由的神,不该被爱束缚。”

      克罗托的确是自由的,可爱人的命运成为了他的枷锁。
      爱上自己筹码的赌徒,注定一败涂地。

      于是,命运之神生出了死志。

      这一次,一切都变得简单,他操控镇民的命运,让他们夺走保护他的生死花。
      他以为当自己死去,死生镇民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会有一天和柯蕾安娜一样,死于命运随意的玩弄。

      然而不知是不是【命运】的惩罚,他感受到力量的流逝,却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被杜松树抛弃。

      生死花凋落了,杜松树枯死了,他却被杜松树剥离,真正成为了死生镇民的一员。没有和杜松树一同死去,却也不再拥有控制他人命运的力量。
      死生镇民也没有如他所愿一样获得自由,而是纷纷堕入无尽痛苦的命运之渊,一心只想求得解脱。

      柏婪从克罗托的记忆中苏醒,饶是他也没猜出,真相竟如此令人唏嘘。

      他原以为死生镇民的命运是克罗托的手笔,却没想到克罗托已经失去了主宰命运的资格。

      那么现在操控死生镇民命运的,究竟是什么?

      柏婪正思考着,忽然,从未有过的拉扯感自这具身体内部向外蔓延,他发觉四肢逐渐不受控制,这才意识到是有人在和他争夺这具身体。
      他用强大的意志按压下身体里另一个灵魂的挣扎,开口道:“克罗托,你为什么控制不了命运了?”
      【滚!你这个骗子!强盗!】
      柏婪淡淡地威胁:“你再骂,我就去镇子上裸奔。”
      克罗托沉默了,柏婪知道拿这种事情威胁别人不好,但是既然这么有用,他也就不客气了。
      柏婪:“我有一个猜测。”
      【……】
      克罗托不出声,柏婪坏心眼道:“不说话也裸奔。”
      【……你说。】
      柏婪不给面子地乐了,随后正色道:“我是人类,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大概也有点像是在窥探你们的命运。”
      【什么?】

      柏婪说的是《杜松树》的原著,虽然他很早就意识到那些童话原著和黄昏国度并没有确切的联系,但还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而对于柯蕾安娜的身份,他也有些不成形的推测。

      “带你去看个东西。”柏婪说完,径直向外走去。

      鹤厉和柏佰意识到柏婪成功附身,也跟着两人离开。

      等到快走到镇子,柏婪才想起来问克罗托:“你随意走动,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都要到镇子了,克罗托更是不敢不答:【不知道,在你控制我之前,依照我的命运,我是无法离开那栋房子的。】

      看来柏婪的附身似乎误打误撞打破了变为普通镇民的克罗托的命运,但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副作用。

      几人很快走到主街上,柏婪隐形的时候不觉得,但用克罗托的身体在镇子上行走时,才发觉小镇里的人并不全然是被命运丝线操控的木偶,他们是有自主意识的。
      也因此,克罗托一路上的回头率极高,收获了无数来自镇民们的,惊讶而垂涎的目光。

      这目光当然不是冲着克罗托英俊的外貌,他们所垂涎的,是他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自由。

      镇长仍然在书房,柏婪没有惊动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后院。

      刚一进入,柏婪便立刻感觉到克罗托难以抑制的激动,于是识趣地结束了附身。

      只见克罗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迫不及待地冲到了那一棵树苗旁。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放在树苗上,反倒珍而又重地轻轻触碰了一下散落在树下的白色小花。

      跪坐在草地上,克罗托静静看着那朵仿佛风一吹就要凋落的花朵,仿佛正在注视自己失而复得的心脏。

      “你喜欢生死花?”柏婪问。
      克罗托此刻被巨大的喜悦填满,看着小花的目光温柔怜爱:“当然,是它们一直在保护我。”
      “可你也喜欢柯蕾安娜。”
      “这有什么……”克罗托似乎是不明白柏婪的在说什么,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柏婪看着他:“只是猜测,你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试试。”
      克罗托闻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觉得这个猜测十分荒谬,却又怀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试探地喊了声:“……柯蕾安娜?”

      一院寂静,没有回应。

      克罗托难以抑制地流露出失望,他抚摸着小花,喃喃道:“我好想你……”
      仍然没有任何声响,克罗托垂下眉眼,下一秒,指尖却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猛地低下头,发觉那朵被他抚摸着的花瓣,竟沾着几滴晶莹的露珠。

      但他知道,那并不是什么露珠。

      那是生死花的眼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